京师和南都的寝宫相对,吃穿住行调度各成一派,北京平常闲逛不会绕到东边的院子,南京也没必要参与西边的是是非非。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这是某个两人一起夜值的晚上,北京突然问出来的话。
“太医看过了,没什么大碍。”
南京怔愣片刻,随即淡淡答复道。
北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哦”了一声,继续问道:“‘没什么大碍’?这句话是太医说的,还是宁大人自己觉得的?”
东院池子的水流不到他那西院,但最终都要聚到一处。
“浣衣局掌印太监禀报取水处上游水源疑似掺融人血一事,掐指算算已有大半个月了吧。”
京师的步子迈得悠悠转转,似乎有意学那些不入流的纨绔,停在南都面前的时候倒是稳当。
“若是宁大人这顿咳仍未见好转,我得去治那庸医的罪,免得上头怪罪下来,说我对您这南都……不关心呐。”
“你……”南京原本想说谁要你关心,又想起对方这身份,或许是念着史书上能被记一笔体恤下属的美名,成人之美的好事,还可算作京师大人欠的人情,何乐不为。
如此思来,南京便也不再藏着那染血的绢帕,而是笑着从怀中抽出红布,皱皱巴巴的一团,令北京见之皱眉,接过绢帕的手都带上几分轻颤。
“这疾发作起来猛烈得紧,血染的地方不均,还请京师大人多恕罪。”
恕罪?你都病成这样了还好面子让我宽宏大量别见怪,我在你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北京正郁闷地思考对方的意思,南京却已站起身,丝毫不顾两人近得快要贴面而立的距离。他将北京手中攥着的红布轻轻抽走,端在自己手心叠了朵花,然后食指和中指掐住“花茎”,把花簪于生出些许白发的鬓角。
“
你瞧,这像不像水墨画里点上几滴艳红的牡丹?
南京眼看将人惹恼了,竟乐得眉眼弯弯,张开双臂把自个儿整个深深埋进京师大人暖绒绒的皮袄里。
“等明年开春就好了,你明明知道我们这种……多少都有点老毛病,别为难人家好不容易才吃上皇家饭的太医了。”
那一晚唯有擂鼓般的心跳,如何都做不得假。
没有人表明心意的夜晚。
02。
后来。
他也不晓得京师能否守得住。
但南都已然留下一纸调职令扬长而去。
永乐皇帝驾崩,太子没坐得多久皇位,十个月后随着他爹也去了。庙号“仁宗”,是个好评价,至于谥号——太长了北京也记不住,只能说用那些词形容老大不能算作冗杂。
好圣孙……?那是先帝小时候被他皇爷爷喊的,老四走了以后,已经很久没有人再提过这个称呼。
现在,现在是哪个皇帝来着?北京昏昏沉沉地从床榻上爬起,战报来得突然,他已有大半个月没怎么好好睡过觉。整日陷在“退守南京”和“瓦剌来袭”的烦心事中人心惶惶,正统十四年皇帝率五十万大军御驾亲征,却落得个全军覆没、国君被俘的结局。主战派之中,兵部尚书于谦上书太后坚决不可南退,扶嫡次子朱祁钰上位,利用一月时间集结军队,与众将分守北京各城门严阵以待。
北京这十几天没参加朝会,消息都是天津卫转述而知。他有点害怕再从那些主和派嘴里,听到类似“迁离京师归复南都”的话语,丢弃一座城池,对于某些官员来说犹如弃养一只狸奴般容易。
他去找了南京,曾经作为赵宋迁都临安后长年据守前线的建康城,对方应该能理解自己的感受。但南京只是坐在亲手挑选的红木椅上,平静地说:建康军民一心,城破依然可伺良机搏回。
“你我从未远离过战场,知道刀枪不长眼,夺走一个普通人的性命多容易,最要紧的是人命,活下去才有机会往前走。”
“我身上的疤没你多,燕京,但我每年复发的旧疾不比你好受。”
南京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他,将头轻轻靠在那个沉默而颤抖的脊背。
“我不敢拿那么多条人命赌京师能守住,但我们都试试、试试,好吗?”
北京语气低闷,小心翼翼地问:你真的愿意陪我,输了也不后悔?
南京说,当然。
后来他们还是大吵了一架,关乎景泰帝是否应当随军出征鼓舞士气的问题。北京认为一国之君亲临战场,是对这场战争极度重视的体现,国难在即,难不成让帝王坐在皇宫里空等消息?就算不上前线杀敌,军营后方指挥作战也同样行之有效。然而太后不同意,南京也不同意。
一是太后如今只剩景泰帝一个儿子,皇帝私下请命已经被否决过一回,作为母亲难以再次承受骨肉离别之痛。二是南京认为紫禁城内外部署的二十万大军若不出岔子,有于谦等忠国谋将镇守,加之瓦剌首领也先在宣府碰壁,这才取道西南紫荆关,绕山路远士气大减,没必要让皇帝再冒风险亲自上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