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辰到了。鼓声响起,低沉而威严。申生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举起手中的令旗:“出发!”战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黄土,扬起烟尘。申生笔直地站在车上,没有回头。他知道父亲在看着,也知道许多人在看着。他不能露出丝毫犹豫,不能有丝毫软弱。军队如一条长龙,向东而去。城楼在身后越来越小,终于消失在地平线下。直到这时,申生才允许自己放松一点。他扶着车轼,手指因用力而发白。偏衣的领口很紧,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腰间的金玦随着颠簸不断敲击玉佩,叮当作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他心上。“殿下。”驾车的赵夙低声说,“已离城二十里。”申生点点头,终于回头看了一眼。来路空荡,只有漫天的尘土。绛城,父亲,骊姬,奚齐,朝堂的暗流,士蔿的警告,里克的忧虑——都被抛在身后了。前面是东山,是皋落氏,是战场。也好,他想。战场上只有敌人和朋友,没有猜忌,没有试探,没有这些让人心力交瘁的纠葛。在战场上,他至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加快速度。”申生说,“三日内,抵达边境。”“是!”命令传下去,军队的速度加快了。申生握紧剑柄,感受着金属的冰凉。这柄剑是父亲在他十五岁行冠礼时赐予的,剑柄上刻着“申生”二字。父亲当时说:“剑是利器,也是礼器。用得好,可安邦定国;用不好,反伤自身。”那时他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好像懂了一点。又或许,永远都不会懂。东山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片连绵的群山。皋落氏世代居住于此,依仗山势险要,建起寨垒,耕种狩猎,亦民亦兵。晋国强盛时,他们便称臣纳贡;晋国内乱时,他们便下山劫掠。自晋献公继位以来,皋落氏已三次侵扰边境,劫掠村庄,掳走人口牲畜。申生的大军在边境扎营。时值春末,山间雾气弥漫,十步之外不辨人影。斥候回报,皋落氏已知晋军到来,全部退入深山,寨门紧闭,据险而守。“他们想拖。”申生在中军帐中看着地图,对众将说,“拖到我们粮草不济,拖到我们士气低落,拖到我们自行退兵。”帐中坐着赵夙、毕万等将领。赵夙指着地图上一处关隘:“皋落氏的主力应在此处。此处两山夹一谷,易守难攻。若强攻,纵有十倍兵力,也难以施展。”“那该如何?”毕万问。这位勇将擅长冲锋陷阵,但对这种山地战有些头疼。申生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出营帐,望向远处的群山。雾气在山腰缠绕,如同白色的丝带。山风带来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还隐约有炊烟的味道——那是皋落氏的寨子。“赵将军,”申生忽然问,“若是您,会如何打这一仗?”赵夙沉吟片刻:“殿下,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皋落氏虽据险而守,但并非铁板一块。末将听说,皋落氏内部有分歧——首领皋落皋主张死守,但其弟皋落虎主张主动出击。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反间计?”“正是。”赵夙点头,“派细作潜入,散布谣言,说皋落虎暗中与我们联络,意图夺位。皋落皋性急多疑,必生内乱。待其自相残杀,我军再攻,事半功倍。”申生沉思。这计策可行,但需要时间。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粮草只够支撑一个月,若一月内不能破敌,就必须退兵。退兵意味着失败,意味着他申生首次独立领军便无功而返。“太慢了。”申生说,“还有其他办法吗?”赵夙开口:“殿下,末将还有一计。皋落氏依仗山势,以为我们只能从谷口强攻。但我们可派一支奇兵,从后山险径攀爬而上,夜袭敌寨。同时主力在谷口佯攻,吸引注意。前后夹击,可破之。”“后山有路?”“有,但极为险峻,本地猎户才知。末将已寻得几位猎户,他们愿意带路。”申生看着地图,脑中快速推演。奇兵袭后,需要精兵,需要熟悉山地作战,更需要绝对的勇气——一旦被发现,便是全军覆没。佯攻的主力也要把握好度,攻得太猛,敌人全力防守,奇兵难以突破;攻得太弱,敌人会起疑。风险很大,但若成功,可速战速决。“需要多少人?”申生问。“五百精兵足矣。但要最善战、最不畏死之人。”“我来带队。”毕万挺身而出。申生摇头:“不,你是副将,要在主力军中坐镇。”他顿了顿,看向赵夙,“赵将军熟悉地形,也留下。这支奇兵,我亲自带。”帐中瞬间寂静。“殿下不可!”赵夙第一个反对,“您是主帅,是储君,怎能亲自涉险?若有闪失,如何向君上交代?如何向晋国交代?”“正因为我是主帅,是储君,才更该身先士卒。”申生平静地说,“士卒见我亲冒矢石,才会用命。况且——”他摸了摸腰间的金玦,“君父赐我此玦,是希望我像武公一样,有决断,有胆魄。我若躲在后方,岂不辜负君父期望?”,!他说得在理,但众将依然反对。主帅亲率奇兵,太过冒险,万一出事,后果不堪设想。争论持续了一个时辰。最终,申生说服了所有人——或者说,他用太子的身份压服了所有人。奇兵五百人,由他亲自率领,三日后夜袭。赵夙领主力佯攻,赵夙坐镇大营,毕万为接应。计议已定,各自准备。申生回到自己的营帐,卸下甲胄,才发现内衫已被汗水湿透。他坐在榻上,看着案上摇曳的烛火,心中并无把握。这不是他第一次上战场。去年灭霍、魏、耿三国,他也曾冲锋陷阵。但那时父亲在上军坐镇,他只是下军统领,有父亲在后方,心里是踏实的。这一次,他是主帅,所有人的性命,这场战争的胜负,晋国的声誉,都系于他一身。压力如巨石压在胸口。帐外传来脚步声,很轻。申生没有抬头:“进来。”赵夙掀帐而入。他手中端着一碗热汤,放在申生面前:“殿下,喝点汤吧。您晚膳没用。”“多谢赵将军。”申生接过,汤是普通的肉汤,但热气腾腾。他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稍微驱散了疲惫。赵夙在对面坐下,看着申生年轻的脸。烛光在那张脸上跳跃,照亮了坚毅的轮廓,也照亮了眼下的阴影。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如今已是一军统帅,可在他眼里,依然是个需要呵护的后辈。“殿下可是在担心?”赵夙问。申生放下汤碗,苦笑:“什么都瞒不过赵将军。”“担心是正常的。为将者,不怕死,但怕输;不怕输,但怕输得不明不白。”赵夙缓缓说,“但末将想问殿下一句:您为何执意要亲自带队?”申生沉默。帐外有士卒巡逻的脚步声,有远处传来的马嘶,有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战场特有的韵律。良久,申生开口:“赵将军,您还记得我小时候,第一次学骑马吗?”赵夙一愣,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记得。殿下那时七岁,小短腿够不到马镫,是君上把您抱上去的。”“对。”申生眼中泛起一丝笑意,“那马是匹小马,很温顺,可我还是怕。我抓着缰绳,手都在抖。父亲在旁边说,‘申生,看前面,不要看地下。马能感觉到你的恐惧,你越怕,它越不听话’。”他顿了顿,笑容淡去:“所以我一直看着前面,不敢低头。马走了几步,我渐渐不怕了,甚至敢让马小跑。父亲很高兴,赏了我一柄小木剑。”“末将记得。那木剑是君上亲手做的。”“嗯。”申生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汤碗边缘,“后来我长大了,学的越来越多——射箭、驾车、礼仪、兵法。父亲总是说,‘申生,你是太子,要比别人做得更好’。所以我拼命学,拼命练,不敢有丝毫懈怠。我怕让他失望,怕辜负他的期望。”赵夙看着申生,忽然明白了什么。这个孩子,一生都在努力成为父亲期待的样子。他所有的选择,所有的坚持,甚至此刻的冒险,都是为了不辜负那句“你是太子,要比别人做得更好”。“可是,”申生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像是在自语,“我越来越不知道,父亲期待的到底是什么。是战功赫赫的太子?是仁孝温良的儿子?还是……别的什么?”赵夙心中刺痛。他想说,君上期待您平安。但这话太虚伪,他说不出口。晋献公赐下偏衣金玦的那一刻,就已经把申生推到了悬崖边。“殿下,”赵夙最终说,“无论君上期待什么,老臣只希望您平安归来。这五百士卒,这五千将士,都需要您。晋国……也需要您。”申生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又隐去。他重新端起汤碗,将剩下的汤一饮而尽,然后放下碗,站起身:“赵将军放心,我会回来的。不仅回来,还要带着胜利回来。”他的语气坚定,仿佛刚才的迷茫从未存在。赵夙知道,这是申生选择展现给外界的样子——坚不可摧,无懈可击。至于内心如何,只有他自己知道。“殿下早些休息。”赵夙起身行礼,“末将告退。”走到帐门口时,申生叫住他:“赵将军。”赵夙回头。“若我此去不回,”申生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清晰,“请转告君父,儿臣没有辜负他的教导。也请转告曲沃的百姓,答应他们的水渠,我食言了。”说完,他转过身,开始检查挂在架上的甲胄。背影笔直,没有一丝颤抖。赵夙在帐外站了很久,直到夜风把他吹得浑身冰凉,才慢慢走回自己的营帐。他想起很多年前,晋献公还是公子诡诸时,也曾说过类似的话。那是在曲沃与翼城决战的前夜,年轻的诡诸检查着佩剑,对当时还是侍卫的赵夙说:“若我战死,告诉我父亲,我没有丢曲沃的脸。”父子俩,连赴死前的交代都如此相似。可悲的是,那时的诡诸面对的是真正的敌人,而申生要面对的,除了山那边的皋落氏,还有来自背后的、更可怕的阴影。,!三日后,子时。没有月亮,星光也被云雾遮蔽。东山深处一片漆黑,只有风声掠过树梢,如同鬼哭。五百精兵集结在营后,全部黑衣,脸上涂着黑灰,装备轻便,只带短刃、弓箭和绳索。申生站在队前,同样一身黑衣。偏衣和金玦都留在了大营,此刻的他与普通士卒无异,除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依然明亮,像是燃烧的炭。赵夙和毕万站在他两侧,最后交代注意事项。“……从此处上山,猎户说有一条采药人走的小道,可通到皋落寨后方。但路极险,最窄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殿下务必小心。”赵夙指着漆黑的山体。“丑时三刻,我会在谷口发起佯攻。以火为号,殿下看见谷口火起,便从后山杀入。前后夹击,必能破敌。”毕万说,声音压得很低。申生点头:“明白。你们也要小心,皋落皋勇猛,不可轻敌。”“殿下保重。”“保重。”没有更多的话。申生转身,对五百士卒做了个手势,率先走入黑暗。士兵们鱼贯跟上,像一条黑色的溪流,悄无声息地没入山林。山路比想象中更难走。所谓的“小道”,大多时候只是岩壁上勉强能落脚的石缝。猎户在前面带路,申生紧跟其后,手抓住突出的岩石,脚试探着寻找支撑点。身后传来粗重的呼吸声,但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滑落的碎石滚下山涧,传来空洞的回响。一个时辰后,他们到达第一处险要。那是一段几乎垂直的崖壁,高约十丈,只有几处藤蔓和突出的树根可作攀援。猎户停下来,用气声说:“就这里。我先上,固定绳索。”猎户像猿猴一样灵巧地开始攀爬。黑暗中看不清他的动作,只能听见细微的摩擦声,和偶尔落下的土屑。时间过得很慢,每一息都像一年。申生仰头望着,颈子发酸,手心渗出冷汗。终于,一根绳索垂了下来。猎户在上面低声说:“可以上了,一次一个人,慢点。”申生抓住绳索,试了试结实程度,然后开始攀爬。岩壁冰冷粗糙,磨得手掌生疼。他不敢往下看,只能盯着上方,一点一点挪动。爬到一半时,脚下一滑,整个人悬空,全靠手臂力量吊住。那一瞬间,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咬牙稳住,重新找到落脚点,继续向上。终于攀上崖顶,他瘫倒在地,大口喘气。猎户拉他起来,低声说:“后面还有三处这样的。”五百人全部通过第一处险要,用了一个时辰。期间有两人失足坠落,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黑暗吞没。申生站在崖边,望着深不见底的山涧,握紧了拳。“继续。”他说。第二处、第三处……每一处都是生死考验。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他们终于到达预定位置——皋落寨后方的山脊。从这里俯瞰,寨子就在下方,点点火光如同鬼火,在夜色中明灭。寨墙是木石结构,不高,但依托山势,易守难攻。丑时了。申生趴在岩石后,仔细观察寨内情况。大部分房屋漆黑,只有几处有灯光,应该是哨岗。寨墙上有火把移动,是巡逻的士卒。人数不多,警惕性也不高——皋落氏大概认为,晋军不可能从这绝壁上来。时间一点一点流逝。丑时一刻,二刻,三刻……谷口方向突然亮起冲天火光!紧接着,喊杀声、战鼓声隐约传来。佯攻开始了!寨内瞬间骚动。原本昏暗的房屋纷纷亮起灯,人影憧憧,向寨门方向聚集。巡逻的士卒也跑向那边,寨墙上一时空虚。就是现在!申生一跃而起,拔剑出鞘:“杀!”五百精兵如猛虎下山,从山脊直扑寨墙。没有呐喊,只有奔跑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轻响。守军完全没料到后方会有敌人,等发现时,申生已率人翻过寨墙,冲入寨中。“敌袭!后山敌袭!”警锣敲响,但为时已晚。申生一马当先,剑光闪过,一个刚冲出屋的皋落士卒倒地。身后士兵如潮水涌入,见人就杀,见屋就烧。寨内大乱,哭喊声、厮杀声、火焰爆裂声混成一片。申生目标明确——寨中央最大的那栋木楼,那是首领皋落皋的住所。沿途不断有皋落士卒冲上来阻拦,都被他或刺或劈,一一解决。鲜血溅在脸上,温热的,腥甜的,他来不及擦,只能不断向前。木楼就在眼前。门口有十几个护卫,正在结阵防御。申生没有减速,直接冲了过去。剑与戈相交,迸出火星。一个护卫的戈尖划过他左臂,剧痛传来,但他没停,反手一剑刺入对方咽喉。“保护首领!”有人用狄语大喊。申生听不懂,但能猜出意思。他格开劈来的刀,一脚踹倒对方,冲进木楼。楼内空旷,只有正中一把虎皮交椅,上面坐着一个壮汉,正是皋落皋。皋落皋显然刚从睡梦中惊醒,只披着外袍,手中握着一柄战斧。看见申生,他眼中闪过惊愕,随即化为暴怒,用生硬的晋语吼道: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晋人!卑鄙!”话音未落,战斧已劈到面前。申生侧身避开,斧刃砍入地板,木屑飞溅。皋落皋力大,但动作稍慢,申生抓住空隙,一剑刺向他肋下。皋落皋回斧格挡,兵器相撞,震得申生虎口发麻。两人在木楼中缠斗。外面厮杀声震天,火焰已蔓延过来,浓烟灌入,呛得人睁不开眼。申生知道必须速战速决,他虚晃一剑,诱使皋落皋全力劈下,然后矮身滚到侧面,剑尖向上,刺入皋落皋腋下。这是甲胄的缝隙。剑身没入,直至没柄。皋落皋僵住,战斧脱手,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眼睛瞪大,死死盯着申生。申生拔剑,血喷涌而出。他喘着气,看着地上还在抽搐的敌人首领,忽然感到一阵虚脱。左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浓烟呛得他连连咳嗽。“首领死了!”“皋落皋死了!”外面传来狄语的惊呼,然后是晋语的欢呼。申生拄着剑,一步步走出木楼。天色微明,火光映照下,寨内到处是尸体和废墟。晋军士兵正在清剿残敌,负隅顽抗的皋落人被一个个砍倒,投降的则被捆起来。赢了。申生靠着门框,缓缓坐下。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有士兵跑过来,看见他满身是血,惊呼:“殿下!您受伤了!”“没事。”申生说,声音嘶哑,“毕万将军那边如何?”“谷口已破,我军正在追击残敌!”申生点点头,想说什么,却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申生醒来时,已是在大营的军帐中。阳光从帐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他动了动,左臂传来剧痛,低头一看,伤口已被包扎妥当。身上的黑衣换成了干净的里衣,血迹和烟尘都洗净了。“殿下醒了?”守在帐外的军医闻声进来,是个花白胡子的老者。他仔细检查了申生的伤口,又号了脉,松了口气:“殿下失血过多,但未伤及筋骨,静养半月便可痊愈。只是这几日不可用力,以免伤口崩裂。”“战事如何?”申生问,声音依然沙哑。“大胜!”军医脸上露出笑容,“殿下神兵天降,夜袭敌寨,斩杀皋落皋。毕万将军趁机攻破谷口,前后夹击,皋落氏溃不成军。斩首两千,俘虏三千,其余逃入深山。东山之患,至此平矣!”申生闭了闭眼。赢了,真的赢了。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没有辜负将士的性命,没有辜负……那身偏衣,那枚金玦。“我军伤亡如何?”军医的笑容淡了:“阵亡八百余人,伤者千余。奇兵五百,折损近百,多是攀崖时坠亡……”申生沉默。八百多条性命,换来了这场胜利。他眼前闪过那些士兵的脸——出征前,他们还在说笑,说打完仗要回家娶媳妇,要孝敬父母,要看孩子出生。现在,他们永远留在了东山。“好好收敛阵亡将士,登记名册,抚恤家属。”申生说,“俘虏也妥善安置,不得滥杀。”“是,殿下仁厚。”正说着,帐外传来喧哗。帘子被掀开,毕万大步走进来,甲胄上还沾着血污,脸上却满是兴奋:“殿下!您醒了!太好了!我军大获全胜,皋落氏已遣使求和,愿永世称臣,年年纳贡!”他说话像连珠炮,激动得手舞足蹈。申生从没见过这位勇将如此失态,忍不住笑了笑:“辛苦了。赵夙呢?”“赵大夫在清点缴获,处置俘虏。对了,”毕万压低声音,“赵将军让我转告殿下,他在俘虏中发现了一些……可疑之人。”“可疑?”“不像皋落氏的人,说话口音、行为举止都不对。赵将军正在审问,晚些会来禀报。”申生点头,心头却蒙上一层阴影。东山已平,可疑之人从何而来?是其他狄部混入,还是……他不敢深想。三日后,大军班师。与出征时的肃杀不同,回程的队伍充满了胜利的喜悦。战车上载着缴获的财物、兵器、粮食,俘虏被绳索串着,垂头丧气地走在队伍中间。士卒们虽然疲惫,但神情昂扬,有人甚至唱起了晋地的民歌。申生没有坐车,他骑马走在队伍最前。左臂的伤还裹着绷带,但已无大碍。春风和煦,吹在脸上暖洋洋的。路边的野花开了,星星点点,嫩绿的新叶在枝头舒展。若不是身后这支军队,这该是一次惬意的春游。可他心情并不轻松。赵夙的审问有了结果——那些可疑之人,果然不是皋落氏。他们来自不同的狄部,甚至还有戎人。问他们为何会在皋落寨中,起初都不说,动了刑才招认:是受人雇佣,任务是“在混战中取太子性命”。“何人指使?”申生当时问。赵夙摇头:“他们也不知道。接头人蒙面,只说事成之后,有重金酬谢。钱已预付一半,藏在指定地点,我们的人去查了,确实有。”“也就是说,有人要我的命,而且知道我会亲自率奇兵袭寨。”,!“是。”赵夙面色凝重,“知道这个计划的,只有军中高层。殿下,我们中间……有内奸。”申生看着案上的证词,久久无言。内奸,这个词像一根刺,扎在心头。不,不一定是无意。那人能准确安排刺客混入俘虏,能提前预付酬金,必然在军中颇有势力。是谁?为了什么?“此事还有谁知?”申生问。“只有末将和殿下。连毕万将军,末将也未告知。”“先不要声张,暗中调查。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末将明白。”此刻,骑在马上,申生依然在想这件事。内奸的存在,比皋落氏的刀剑更可怕。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次他侥幸活了下来,下次呢?“殿下,前面就是绛城了。”赵夙策马赶上,指着远方。地平线上,绛城的轮廓渐渐清晰。城墙、箭楼、旌旗,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出熟悉的轮廓。城门口聚集了许多人,黑压压一片,那是迎接凯旋的百姓和官员。申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的思绪。无论如何,他赢了这场仗,完成了父亲的嘱托。至于其他……见招拆招吧。队伍在城门外停下。城门大开,晋国的旗帜在城头飘扬。申生翻身下马,整理了一下甲胄——偏衣和金玦在开战前就换下了,此刻他穿着普通的将领铠甲,但依然醒目。城门口,晋献公亲自出迎。这是莫大的荣耀。国君出城迎接凯旋的将领,通常只在大胜之后。晋献公穿着正式的朝服,冕旒垂在额前,遮住了表情。他身后是文武百官,再后面是黑压压的百姓。申生单膝跪地:“儿臣幸不辱命,东山皋落氏已平,特向君父复命。”“起来。”晋献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平静无波。申生起身,垂眸而立。他能感觉到父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从上到下,仔细打量。那目光如有实质,刮过他的皮肤,让他几乎要颤抖。但他稳住了,站得笔直,像一杆枪。“受伤了?”晋献公问,目光落在申生左臂。“皮肉伤,已无大碍。”晋献公点点头,上前一步,拍了拍申生的肩:“做得很好。不愧是我晋国太子。”他的手很重,拍在铠甲上发出闷响。申生低头:“谢君父。”“进城吧。百姓都等着看他们的英雄。”晋献公转身,走向停在旁边的车驾。申生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他能听见百姓的欢呼,能看见他们脸上真挚的笑容。孩子们挤在路边,伸长脖子看他;女人们抛洒花瓣,花瓣落在铠甲上,猩红如血。英雄。父亲说,他是英雄。可为什么,他感觉不到喜悦?庆功宴比去年更盛大。晋宫大殿灯火通明,乐师奏着《韶》乐,舞姬跳着《大武》。美酒佳肴流水般呈上,卿大夫们轮番敬酒,说着溢美之词。申生坐在左下首,微笑着接受一切,杯中的酒却一口未动。晋献公坐在主位,兴致很高,与左右谈笑风生。他喝了不少酒,脸色泛红,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骊姬坐在他身侧,依旧素雅,为晋献公斟酒布菜,眉眼温柔。偶尔,她会看向申生,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真诚,看不出任何伪饰。申生回以微笑,心中却一片冰冷。他想起了那些混在俘虏中的刺客,想起了赵夙的调查毫无进展,想起了父亲赐他偏衣金玦时复杂的眼神。宴至中途,晋献公举起酒樽,面向众人:“今日之宴,一为庆贺东山大捷,二为犒赏有功将士。太子申生,身先士卒,勇冠三军,当为首功。赐玉璧一双,良马十匹,锦缎百匹。”申生起身谢恩。接着,赵夙、毕万等将领也各有封赏。大殿内气氛热烈,每个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宴会持续到深夜。申生推说伤口不适,提前离席。晋献公没有挽留,只嘱咐他好好休养。走出大殿,夜风一吹,酒意和疲惫一起涌上来。申生扶住廊柱,深吸了几口清冷的空气,才压下那股恶心感。左臂的伤口在隐隐作痛,提醒他那场战斗的真实。“殿下。”申生回头,是里克。老将军不知何时跟了出来,站在阴影里,像一尊石像。“里大夫也出来了?”“年纪大了,熬不得夜。”里克走过来,与申生并肩而立,望着殿内的灯火辉煌,“殿下觉得,今日之宴如何?”“很热闹。”“是啊,很热闹。”里克重复,语气有些飘忽,“胜仗总是让人高兴的。殿下可知,去年灭霍、魏、耿三国,君上赐宴,赏赐了哪些人?”申生摇头。他那时刚回曲沃,并未参加全部庆功宴。“君上赏了所有将领,赏了所有士卒,甚至赏了阵亡将士的家属。”里克缓缓说,“唯独对殿下,只有一句‘太子辛苦了’,然后让您去了曲沃。”夜风更冷了。申生拢了拢外袍,没有说话。“今年不同。”里克转过头,看着申生,“今年殿下得到了最丰厚的赏赐,得到了最高的赞誉。所有人都说,殿下是晋国的英雄,是当之无愧的储君。”,!“里大夫想说什么?”“老臣想说,”里克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声淹没,“有时候,赏赐太重,未必是福。赞誉太高,未必是喜。殿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说完,他躬身一礼,转身离去,蹒跚的脚步很快消失在黑暗里。申生独自站在廊下,良久未动。殿内的乐声隐约传来,是《鹿鸣》,欢快而祥和。但在他听来,那乐声却像送葬的哀乐,一声声,敲在心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抬头看天,今夜无月,只有几颗星子,在厚重的云层间隙偶尔闪烁。像无数双眼睛,冷冷地俯视人间。接下来的几个月,绛城表面平静,暗地里的流言却如春草般滋生。起初只是零星耳语,说太子在曲沃深得民心,百姓只知太子,不知国君。后来渐渐演变成太子在军中威望过高,将领只认太子,不认国君。再后来,更隐秘的说法开始流传:太子不满久居人下,暗中结交诸侯,图谋不轨。这些流言像瘟疫,悄无声息地蔓延。它们不出现在公开场合,不在朝堂上被讨论,却在宴饮的私语中,在街巷的闲谈里,在每一个阴暗的角落生长。你抓不住源头,找不到证据,但它们确实存在,并且每天都在变得更加具体,更加栩栩如生。申生大部分时间在曲沃。城墙已经筑好,水渠也在开挖,他忙着处理政务,安抚新附的百姓,整顿边防。偶尔回绛城述职,能感觉到朝臣们目光中的异样——那不再是单纯的尊敬,而是混合了敬畏、疑虑、甚至恐惧的复杂情绪。晋献公对他的态度也有些微妙。依然是和颜悦色,依然会询问曲沃的情况,依然会关心他的身体,但那种关心里多了审视,多了距离。有一次,申生汇报完边境防务,晋献公忽然问:“听说你在曲沃减免了三年赋税?”“是。曲沃经年战乱,民生凋敝。儿臣以为,当与民休息,故请准减免赋税,以养民力。”申生回答。“减免多少?”“田赋减半,口赋全免。”晋献公沉默片刻,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一下,又一下,敲在申生心上。“申生,你可知晋国如今用度几何?边境要驻军,宫室要修缮,百官要俸禄——处处都要钱。你减免曲沃赋税,其他城邑若也效仿,国库如何支撑?”申生低头:“儿臣考虑不周,请君父责罚。”“责罚就不必了。”晋献公摆摆手,“只是提醒你,为政者,不可只顾一地一时。你是太子,眼光要放长远,要看到整个晋国。”“儿臣谨记。”“去吧。曲沃的事,你多费心。”“是。”申生退出大殿,走在长长的宫道上,觉得每一步都沉重。父亲的提醒没有错,但他减免赋税,是亲眼见过曲沃百姓的困苦之后做的决定。那些面黄肌瘦的孩童,那些衣不蔽体的老人,那些在废墟上重建家园的百姓——他们需要喘息。难道他做错了?“太子殿下。”轻柔的呼唤让申生回神。他抬头,看见骊姬站在回廊拐角,手中牵着小奚齐。她今天穿着淡青色的深衣,发间簪一朵玉兰花,清新淡雅。奚齐又长高了些,躲在母亲身后,怯生生地看着申生。“骊姬夫人。”申生微微颔首。“殿下这是要出宫?”骊姬走近几步,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听闻殿下在曲沃政绩斐然,百姓交口称赞,真是晋国之福。”又是这句话。申生心中警惕,面上不显:“夫人过誉。曲沃之事,皆是依君父旨意而行,不敢居功。”“殿下总是这么谦逊。”骊姬弯腰,对奚齐说,“奚齐,叫兄长。”奚齐眨眨眼,奶声奶气地喊:“兄长。”申生的心软了一瞬。他蹲下身,与奚齐平视:“奚齐又长高了。最近在读什么书?”“《诗》。”奚齐说,有些害羞,“母亲教的。”“真乖。”申生摸摸他的头,站起身,对骊姬说,“夫人教子有方。”骊姬微笑:“妾才疏学浅,只望他不给君上添麻烦就好。”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前几日君上还说起,奚齐也该正式拜师了。殿下若有合适的师傅人选,不妨推荐一二。”这话说得随意,但申生听出了其中的试探。太子推荐公子师傅,意味着对公子的关照,也意味着某种程度的牵连。他若推荐,将来奚齐若有行差踏错,他难逃干系;若不推荐,又显得不关心幼弟。“奚齐是君父亲子,拜师之事,自有君父定夺。儿臣不敢置喙。”申生回答得滴水不漏。骊姬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她依然笑着:“殿下说得是。瞧妾,多嘴了。”又寒暄几句,申生告辞离开。走出很远,他还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如芒在背。回到曲沃,士蔿正在府中等他。这位老臣看起来苍老了许多,白发更多,腰也更佝偻了。看见申生,他屏退左右,关上门,第一句话就是:,!“殿下,绛城流言,您可听说了?”申生倒茶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流言?”“说您功高震主,说您笼络民心,说您……”士蔿顿了顿,艰难地说,“有不臣之心。”茶水溢出杯沿,烫到了手指。申生放下茶壶,看着发红的手指,忽然笑了:“终于来了。”“殿下!”士蔿急了,“您还笑?这是诛心之论!三人成虎,众口铄金,流言说上一千遍,假的也成了真的!您必须想办法应对!”“如何应对?”申生反问,语气平静得可怕,“去跟每个人解释,我没有不臣之心?去君父面前哭诉,我是被冤枉的?士大夫,您告诉我,该如何应对?”士蔿语塞。是啊,如何应对?流言如风,无形无质,你抓不住,堵不住。越是辩解,越显得心虚;越是澄清,越显得欲盖弥彰。“那……那就任由流言蔓延?”“不然呢?”申生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忙碌的街市。曲沃在他的治理下,已渐渐恢复生机。商铺开了,田地绿了,百姓脸上有了笑容。这一切,本该是政绩,如今却成了罪证。“士大夫,您还记得我出征前,您对我说的话吗?”士蔿当然记得。他说,太子不能继位了;他说,要么争,要么走。“如今看来,您是对的。”申生转过身,眼中是士蔿从未见过的疲惫,“无论我做什么,都是错。打胜仗,是功高震主;治理地方,是笼络民心;减免赋税,是收买人心;就连关心幼弟,也是别有用心。我好像走进了一个迷宫,无论往哪个方向走,都是死路。”“殿下……”士蔿喉头发紧,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华夏英雄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