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61年秋,绛城的天空格外高远。晋献公站在新筑的高台上,看着他的军队自北而来。尘土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黄,如同一条疲惫却骄傲的巨龙,缓缓游入都城。战车辚辚,甲胄在行进中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士兵的脚步踏起烟尘——这是胜利的声音。“十六年了。”晋献公低声说,声音只有身旁的寺人能勉强听见。自他继位以来,晋国从曲沃小宗取代翼城大宗后的动荡中渐渐站稳。如今,霍、魏、耿三国已灭,晋国的疆土向北延伸了一大片。更重要的是,他终于有了一支真正听命于国君的军队——二军,上军自将,下军由太子申生统领。他的目光落在队伍最前方的那辆战车上。太子申生穿着与他制式相仿的甲胄,只是纹饰稍简。太子身姿挺拔,即便经过数月征战,依然保持着贵族应有的仪态。他驭车的手很稳,目光平视前方,没有胜利者的骄矜,倒有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晋献公的嘴角微微牵动,说不清是欣慰还是别的什么。“太子殿下真是越来越有君上之风了。”身旁的宠臣东关五适时地说。晋献公没有接话。队伍在高台前停下。太子申生利落地跳下战车,解下佩剑交给侍从,然后整了整衣甲,稳步登上高台。他的步伐节奏均匀,不疾不徐,来到晋献公面前三步处,躬身行礼。“儿臣幸不辱命。霍、魏、耿已平,三地户籍、舆图在此,请君父查验。”他的声音清朗,语调平稳,听不出疲惫,也听不出喜悦,只是准确地完成着臣子向国君、儿子向父亲的禀报。晋献公看着跪在面前的儿子,忽然想起申生幼时第一次学射箭的样子——那时他也是这般认真,射不中靶心就不肯休息,直到力竭被宫人抱回去。“起来吧。”晋献公上前一步,亲手扶起儿子,“这一路辛苦。”他的手触到申生臂甲下的衣袖,感觉到衣料已被汗水浸透又风干多次后的硬挺。儿子确实瘦了,脸颊的线条更加分明,眼神却比出征前更加坚定。“为社稷效力,不敢言苦。”申生垂眸回答。晋献公松开手,转向台下。赵夙和毕万也已上前行礼。赵夙是驾车的好手,这次征战,太子的战车在他的驾驭下从未有过闪失;毕万作战勇猛,多次护住太子右翼。都是可用之才。“赵夙、毕万听封。”仪式庄重而简洁。耿地赐予赵夙,魏地赐予毕万,二人皆封为大夫。台下传来士兵的欢呼,新晋的两位大夫跪拜谢恩,声音因激动而微颤。晋献公看着这一切,目光最后落在太子脸上。申生正看着受封的两位部下,眼中流露出真诚的欣慰。他是真心为部下高兴,晋献公看得出来。这个儿子,从小就是这样,对身边的人总是太过宽厚。为君者,宽厚是美德,但太过宽厚……“申生。”晋献公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高台上所有人都听见。申生转过身,恭敬等待。“曲沃乃我先君始封之地,武公所都。今赐你曲沃,可筑城而居,以镇北疆。”话音落下,高台上有片刻寂静。曲沃。那不是普通的城邑。那是晋国小宗取代大宗的,是晋献公的父亲武公经营数十年的根基之地。将曲沃赐给太子,看似恩宠无以复加——可也正是曲沃,曾经是晋国长达六十七年内战的中心,是庶支对抗嫡宗的堡垒。太子申生似乎也怔了一瞬,但很快便躬身行礼:“谢君父厚赐。儿臣必恪尽职守,不负曲沃之名。”他的反应得体,无可指摘。晋献公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夜宴持续到子时。晋宫大殿内,烛光映照着宾客们泛红的脸。乐师奏着《鹿鸣》,舞姬长袖翻飞,酒香混合着烤肉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晋献公坐在主位,接受着一波又一波的敬酒祝贺。他的笑容一直挂在脸上,但眼神偶尔会飘向殿外。太子申生坐在左下首第一位。他也在笑,与前来敬酒的卿大夫们交谈,礼仪周全。但晋献公注意到,申生面前的酒樽始终是满的——他只浅酌了第一杯,之后都以茶代酒。“太子不饮酒吗?”坐在晋献公右侧的骊姬忽然轻声问。她的声音柔美,在乐声中几乎听不见,但晋献公听见了。“他一向节制。”晋献公说,端起酒樽饮了一口。骊姬微微一笑,不再说话。她今天穿着素色的深衣,发间只簪一支玉簪,在一众华服美饰的宫眷中显得格外清丽。自嫁来,她始终如此,不争不抢,温柔娴静。晋献公知道,宫中有人说她太过低调,但他喜欢她这样——在经历了齐姜、狐姬之后,他需要一份不掺杂太多利益的宁静。宴会进行到一半时,申生起身来到晋献公面前。“君父,儿臣明日便要启程前往曲沃,先行告退,望君父恕罪。”“这么急?”“曲沃之事不宜拖延。且儿臣离宫数月,也该早日让君父看见筑城成果。”,!理由充分。晋献公看着儿子,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些什么——疲惫?不安?还是别的什么?但申生的表情平静如常,只是眼中有血丝,那是长期缺乏睡眠的痕迹。“去吧。路上当心。”“谢君父。”申生行礼退下,步态依然稳当。晋献公看着他走出殿门,身影融入殿外的黑暗,忽然觉得口中酒液有些发苦。……太子申生站在还未完全修葺完毕的城墙上,看着远处劳作的人群。曲沃城正在被加固、扩建,按照晋献公的旨意,这里将成为镇守北疆的重镇。工匠和役夫们像蚂蚁一样在初秋的阳光下忙碌,夯土的声音沉闷而有节奏。“殿下。”申生转过身。士蔿站在他身后三步处,这个以直言着称的老臣此刻眉头深锁。他是数日前从绛城赶来的,说是奉君命辅助太子筑城,但申生知道,父亲不会突然派这样一位重臣过来。“士大夫。”申生微微颔首。士蔿上前两步,与申生并肩而立,也望向城下。风吹动他花白的须发,他沉默良久,久到申生以为他不会开口时,他忽然说:“太子,您不能继位了。”话说得直接,甚至有些鲁莽。申生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继续看着城墙下。一个役夫肩上的夯木断了,监工挥着鞭子斥骂,周围的役夫低着头加快动作。“此话何意?”申生终于问,声音平静。“分给您先君的都城,封给您卿的爵位,预先把您推到人臣的最高地位,又怎能继位?”士蔿转过头,直视申生,“曲沃是什么地方?是我晋国小宗取代大宗的根基!君上将此地赐予您,表面是恩宠,实则是将您隔绝于国都之外。您已位列卿爵,执掌下军,如今又得曲沃——人臣之极,不过如此。既已至极,还如何更进一步?”风大了一些,卷起尘土。申生眯起眼。“君父自有安排。”“安排?”士蔿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殿下,您是真不明白,还是不愿明白?自您母亲齐姜去世,君上续娶狐姬,又纳骊姬,宫中已有公子奚齐、公子卓子。骊姬得宠,其子虽幼,然母以子贵,子以母贵,自古皆然!”“士大夫慎言。”申生的声音冷了下来。但士蔿既然开了口,便不再顾忌:“老臣今日之言,出我之口,入您之耳,此后不会再提第二次。殿下,您如今只有两条路:要么争,要么走。”“争?”“以您太子之位,以您多年统军之威,以您母亲齐姜故齐国公室之背景,若真要争,不是没有胜算。”士蔿压低声音,“联络齐国,结交卿大夫,稳固军心——只是这条路,必将与君上对立。父子相残,非仁者所为。”申生的手在袖中握紧。指甲陷入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另一条路呢?”“走。”士蔿吐出这个字,像是卸下了重负,“效仿古之吴太伯,让位于弟,远走他乡。太伯让位于弟季历,逃至荆蛮,文身断发,后建吴国。您若如此,可保性命,可得美名,可全父子之情。”“逃?”申生笑了,笑声里有些苦涩,“士大夫让我逃?”“不是逃,是让。”士蔿直视申生,“殿下,您是什么样的性格,老臣看得明白。您不会与君上相争,那便只剩此路。若继续留在晋国,留在曲沃,今日的恩宠,便是明日的罪证。骊姬表面贤德,实则心机深沉,她在君上枕边,日复一日,您如何防备?”申生不说话了。他重新望向城墙外,远处的山峦在秋日晴空下显出深蓝色的轮廓。母亲齐姜去世那年,他十岁。父亲抱着他,在母亲的灵前说:“申生,你永远是晋国的太子。”那时父亲的手很暖,声音哽咽。“我不会走。”良久,申生说。“殿下!”“也不会争。”申生转过头,看着士蔿,“我是君父的儿子,是晋国的太子。君父如何安排,我便如何做。若有一日,君父认为我不配为太子,我自当奉还储位。但若让我不告而别,远走他乡——那是逃避,非人子所为。”士蔿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长叹。他看着年轻的太子,在那张尚存稚气的脸上看到了不容动摇的坚定。父子俩,骨子里是一样的固执。“老臣言尽于此。”士蔿躬身,“愿殿下保重。”他转身离去,脚步有些蹒跚。申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台阶下,独自在城墙上又站了许久。夕阳西下,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斑驳的城砖上,微微颤抖。当夜,申生在临时居住的府邸中难以入眠。烛火在案前跳动,他面前铺着曲沃的地图,但目光却没有焦点。士蔿的话在耳边回响,一遍又一遍。不能继位了。逃走吧。骊姬……他想起那个骊戎女子。当年,父亲大败骊戎,带回骊姬和她妹妹。骊姬跪在殿中,穿着骊戎的服饰,低着头,露出白皙的后颈。父亲让她抬起头,她照做了,眼中含着泪,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那时申生想,这个女子很可怜。后来,骊姬渐渐得宠。她总是安静的,说话轻声细语,对宫人都很温和。申生偶尔在宫中遇见她,她会微微欠身行礼,唤一声“太子殿下”,然后静静退到一旁,让出路来。有几次,她带着奚齐在花园玩耍,看见申生,会教奚齐叫“兄长”。奚齐还小,口齿不清地喊“兄兄”,伸手要申生抱。申生抱过那个孩子,很轻,身上有奶香。骊姬在一旁微笑,那笑容干净,看不出任何虚假。可士蔿说,她在伪装。申生揉了揉眉心。他宁愿相信是自己多疑,是士蔿多虑。父亲是爱他的,否则不会让他统领下军,不会将曲沃赐给他。至于骊姬……一个失去故国、依靠夫君宠爱的女子,又能掀起多大风浪?窗外的更鼓响起,已是三更。申生吹熄烛火,躺到榻上。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有力。他想起出征前夜,父亲来到他的寝殿,亲手为他整理甲胄。父亲的手有些抖,扣带扣了两次才扣好。“申生,此去凶险,务必珍重。”“儿臣明白。”“你母亲若在,定不舍你出征。”父亲的声音很轻,“我也……不舍。”那一刻,申生几乎要落下泪来。他低下头,不让父亲看见自己的表情。父亲拍了拍他的肩,力度很重,然后转身离去,没有再说一句话。那样的父亲,怎么会想要废掉他?申生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要巡视城墙修建进度,还要处理曲沃的政务,还要给父亲写奏报……他有很多事要做,没有时间胡思乱想。朦胧中,他听见有人在哭。循声找去,看见母亲齐姜坐在井边,穿着出嫁时的嫁衣,回过头来,脸上没有五官。申生惊醒了。窗外天色微明,鸟开始叫了。他坐起身,额上有冷汗。那个没有脸的梦让他心悸,久久不能平复。接下来的几个月,申生全心投入到曲沃的修筑中。他亲自监督工事,与工匠讨论城墙的厚度和高度,勘察周边的水源和地形,规划城内街巷的布局。曲沃的百姓起初对这个年轻的太子心存疑虑——毕竟他是从绛城来的,是国君的儿子,是高高在上的贵族。但很快,他们发现这位太子不同。申生会骑马巡视乡野,查看农事;会进入百姓家中,询问赋税是否沉重;会在市集停下来,与商贾交谈物价。他说话总是很温和,遇到问题会认真听人说完,然后给出切实的解决方法。有次一个老匠人提出修改排水沟的设计,申生听完后,竟真的采纳了,还赏了老匠人一匹绢。消息传开,曲沃人渐渐对这位太子生出好感。他们开始相信,太子是真的想把曲沃建好,而不是仅仅来完成国君的命令。这些,申生都写进了每月送往绛城的奏报中。他事无巨细地汇报工程进展、民情赋税、边境动静。父亲的回信通常很简短,“知道了”、“可”、“善”,偶尔会有一两句叮嘱,“注意身体”、“勿过劳”。直到公元前660年春,一封不一样的诏令抵达曲沃。诏令很简单:东山皋落氏屡犯边境,命太子申生率下军讨伐。传令的使者离开后,申生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诏令就摊在案上,朱红的印玺刺眼。曲沃的春寒还未完全退去,窗外的桃树刚冒出花苞,在风里颤巍巍的。东山皋落氏是赤狄的一支,盘踞在晋国东部山区,依仗地势险要,时常骚扰边境村庄。讨伐他们,是晋国多年的想法。但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他?这道诏令,是考验,还是别的什么?三日后,申生启程返回绛城。他需要当面接受君命,需要与父亲商议出兵细节。临行前,他将曲沃的事务托付给士蔿——这位老臣虽然说了那番令人不安的话,但办事一向稳妥。“殿下此去,务必谨慎。”士蔿送他出城,在车旁低声说。“我明白。”车轮转动,曲沃的城墙在身后渐渐变小。申生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他亲手参与修筑的城池,在春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既坚实又脆弱。绛城的气氛有些微妙。这是申生进入宫门时的第一感觉。守卫的士卒依旧恭敬行礼,宫人依旧低头避让,但他们的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更像是怜悯,或者担忧。申生压下心头的不安,径直前往正殿。晋献公正在与几位大夫议事。申生进去时,看见父亲坐在主位,两侧是里克、荀息、丕郑等重臣。父亲似乎瘦了些,眼下的阴影很重,但精神尚好。看见申生,他点了点头,示意申生入座。议事的内容是关于东山皋落氏的情报。荀息正在汇报:“……皋落氏可战之兵约五千,多步兵,善山地作战。其首领勇猛但少谋,若能引其出山,在平地对阵,我军胜算较大……”申生安静地听着,偶尔在简牍上记录要点。他的坐姿端正,目光专注,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军事会议。,!终于,各项事宜商议完毕。晋献公挥挥手,除了里克,其他大夫都行礼退下。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和里克。沉默在空旷的大殿中蔓延。晋献公摩挲着玉圭,目光落在申生脸上,又移开,看向殿外的天空。春日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菱形的光斑。“申生。”晋献公开口,“讨伐东山,你有何想法?”“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君父所托。”“竭尽全力……”晋献公重复这四个字,语气有些飘忽,“申生,你带兵几年了?”“自前年扩军为二军,儿臣统领下军,已一年有余。”“一年有余。”晋献公点点头,“打了几场仗,都胜了。军中威望如何?”申生心头一紧。这个问题太过直接,甚至有些危险。他斟酌着词句:“儿臣年幼,诸多事务仰仗赵夙、毕万等将领辅佐。军中将士用命,皆是感念君父恩德,儿臣不敢居功。”“不敢居功。”晋献公笑了,笑声很短,没有温度,“你倒是谨慎。”他站起身,走下台阶,来到申生面前。申生连忙起身,垂首而立。父亲比他矮半个头,但那种压迫感让他几乎喘不过气。“申生,你是我嫡长子,是晋国太子。”晋献公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太子是什么?是奉祭祀宗庙社稷、朝夕侍奉君父的人。国君出行,太子留守;有人留守,太子随从——这叫抚军,这叫监国,这是古制。”申生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他听出了父亲话中的意思。“至于率师出征,”晋献公继续说,转过身,背对申生,“那是要有专门军事才能的人才能胜任的事。发号施令,是国君与正卿的职责,不是太子份内的事。军队要服从将军的命令,如果太子一意秉从君命,就失去统率的威严;如果独自把持军令,又对君王不孝——所以,国君的继承人,不能统率军队。”最后这句话,重重砸在地上。申生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背影。那个背影曾经宽阔,能将他完全护在身后,如今却显得有些佝偻。父亲老了,虽然才四十多岁,但鬓边已有白发。“君父既知此理,为何还要儿臣出征?”话出口,申生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直接。晋献公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是惊讶,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太快了,申生看不清。“因为你是太子。”晋献公说,声音恢复了平静,“因为你需要军功,需要威望,需要让所有人看见,你能担当大任。”这个理由冠冕堂皇。申生低下头:“儿臣明白了。”“不,你不明白。”晋献公走回主位,坐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算了,去吧。好好准备,一个月后出发。”“是。”申生行礼退出。走到殿门口时,他听见父亲又说了一句:“里克会做你的副将。”脚步顿了一瞬,申生没有回头:“谢君父。”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内外的光线。申生站在廊下,春日的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他却觉得冷。那种冷从骨头里透出来,怎么也驱不散。“太子殿下。”申生回过神。里克从偏殿转出,显然已等候多时。这位以稳重着称的老臣此刻眉头紧锁,欲言又止。“里大夫。”申生颔首。里克走近几步,压低声音:“殿下刚才都听见了?”“听见了。”“那殿下应该明白,此次出征,凶险不在战场,而在朝堂。”申生看着里克。这位老臣是父亲的股肱,也是少数几位从一开始就支持父亲继位的人。他的话,往往代表着一部分重臣的态度。“请里大夫明示。”里克叹了口气:“殿下,老臣今日在殿上,已经劝过君上了。老臣说,太子是奉献祭祀、侍奉君父的人,不宜统兵出征。可君上说……”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君上说,‘我有好几个儿子,还不知将立谁为太子’。”尽管早有准备,亲耳听见这话从里克口中说出,申生还是觉得胸口被重击。他扶住廊柱,指尖冰凉。“殿下!”里克担忧地上前。“我没事。”申生直起身,深吸一口气,“然后呢?”“然后老臣无言以对,只能告退。”里克看着申生,眼中是真切的忧虑,“殿下,您如今处境,危如累卵。此次出征,胜,是应尽之责;败,则是丧师辱国。若表现过于出色,功高震主;若表现平平,则坐实无能。进退皆是绝路啊!”申生沉默。廊外有宫人经过,脚步声轻轻,像猫。等脚步声远去,他才开口:“依里大夫之见,我当如何?”“称病。”里克说得干脆,“殿下可称病不起,将此战让于他人。您是太子,身体健康关乎社稷,君上总不能强令病中的太子出征。”“若君上派人查验,发现我无病呢?”“那就真病。”里克的声音几不可闻,“老臣认识一位医者,可开一方药,服后症状如重疾,但于身体无害。一月后药性自解。”,!申生看着里克。这位一向以正直着称的老臣,此刻竟建议他装病避祸。可见在里克看来,情况已严峻到何种地步。“然后呢?”申生问,“躲过此次,还有下次。只要我还是太子,只要骊姬还想让奚齐上位,只要君父心中存疑——躲得过初一,躲得过十五吗?”里克语塞。“里大夫,您的好意我心领了。”申生向里克郑重一揖,“但我是晋国太子,君父有命,不敢不从。至于后果——听天由命吧。”“殿下!”里克还想再劝。“我意已决。”申生打断他,语气平静却坚定,“倒是里大夫,您刚才说君父命您做我的副将。此战凶险,里大夫若不愿,我可向君父陈情,换他人——”里克苦笑不置可否。……当夜,晋献公去了骊姬的寝宫。骊姬正在教奚齐认字。孩子坐在母亲怀里,胖乎乎的小手握着笔,在简牍上画着歪歪扭扭的线条。骊姬握着他的手,轻声纠正:“这一笔要直,对,就这样……”烛光下,她的侧脸柔和,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阴影。晋献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进去。他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齐姜也是这样教申生认字的。那时申生也这么大,坐不住,总是扭来扭去,齐姜也不恼,一遍遍地教。“君上?”骊姬发现了他,连忙起身,拉着奚齐行礼。奚齐奶声奶气地喊:“父父!”晋献公的心柔软下来。他走过去,抱起奚齐,孩子身上的奶香让他暂时忘记了朝堂的烦扰。奚齐搂着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他脸上,软软的,暖暖的。“今日怎么这么早?”骊姬接过晋献公解下的外袍,递给宫人,然后亲自斟了茶。“想你们了。”晋献公坐下,让奚齐坐在自己膝上。孩子不安分,抓着他的玉佩玩。骊姬微微一笑,在对面坐下。她穿着家常的深衣,头发松松挽着,没有任何饰物,却自有一种清水出芙蓉的美丽。晋献公看着她的脸,忽然问:“你觉得申生如何?”问题来得突然。骊姬倒茶的手顿了一下,茶水险些洒出。她稳住手,将茶盏轻轻放在晋献公面前,才抬起眼:“太子殿下仁孝聪慧,文武兼备,是晋国之福。”标准的回答,无可挑剔。晋献公盯着她:“真心话?”骊姬迎着他的目光,眼中渐渐浮起水汽:“君上为何这样问?妾是骊戎之女,能得君上宠爱,已是天大的福分。太子殿下是君上嫡子,是储君,妾只有敬重,岂敢妄加评议?”她说得诚恳,眼泪要落不落,更显得楚楚可怜。晋献公叹了口气,挥挥手让乳母把奚齐抱走。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这里没有外人,你说实话。”晋献公的声音缓和下来,“你觉得,申生能当好晋国国君吗?”骊姬的眼泪终于落下。她以袖掩面,肩头微微颤抖。晋献公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看着她哭。良久,骊姬止住哭泣,抬起红肿的眼:“君上,太子殿下是您亲立的储君,数次领兵,战功赫赫,百姓拥戴,诸侯皆知。您今日这样问,是要废太子吗?”晋献公不答。“若是因为妾,因为奚齐,君上万不可如此!”骊姬跪了下来,抓住晋献公的衣摆,“妾是什么身份?骊戎战败,献予君上的玩物罢了。奚齐年幼,能平安长大,得封一邑,妾已心满意足。太子是嫡长子,是国本,怎能因我们母子而动摇?君上若真要废嫡立庶,妾只有一死,以免后世骂名!”她哭得真切,字字泣血。晋献公看着她,心中那点疑虑渐渐消散。他扶起骊姬,让她坐在自己身边,轻轻拍着她的背:“胡说些什么。我何时说要废太子了?只是随口一问,你反应这么大。”“妾是害怕。”骊姬依偎在晋献公怀里,声音闷闷的,“妾常听人说,红颜祸水。妲己误商,褒姒灭周。妾虽不敢与她们相比,但若因妾之故,让君上蒙受废长立幼的恶名,妾万死难赎。”“你不会是妲己,我也不是纣王。”晋献公说,语气笃定,“好了,别哭了。眼睛肿了,明天怎么见人?”骊姬破涕为笑,那笑容带着泪,格外动人。晋献公看着她,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这样一个柔弱善良的女子,怎会如士蔿、里克所说,包藏祸心?但他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角度,骊姬垂下的眼中,没有任何笑意。等晋献公睡下,骊姬轻轻起身,披衣走到外间。她的贴身侍女优施已等在那里。优施是骊戎带来的,是骊姬从小的玩伴,也是最信任的人。“如何?”优施低声问。“他动摇了。”骊姬的声音很轻,与刚才的柔弱判若两人,“但还不够。申生地位太稳,战功太高,仅凭我几句话,扳不倒他。”“那……”“这次出征是个机会。”骊姬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月色,“你安排的人,都准备好了吗?”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准备好了。都是死士,绝对可靠。”骊姬点点头,沉思片刻:“不要急着动手。让申生打几场胜仗,让他的威望再高些。”优施不解:“为何?他威望越高,不是越难对付?”“你不懂。”骊姬转身,月光照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现在是完美的太子,仁孝、勇武、谦逊。但人爬得越高,摔下来才越疼。我要让所有人看见,他不是神,也会犯错——而且,是致命的错。”优施似懂非懂,但不再多问。“还有,”骊姬又说,“继续在朝中散布言论,就说太子在曲沃深得民心,百姓只知太子,不知国君。话说得隐晦些,但要让该听见的人听见。”“是。”“去吧。小心些,别让人看见。”优施悄无声息地退下。骊姬独自站在窗前,许久未动。月色清冷,她想起骊戎的草原,想起战火中死去的族人,想起被献给晋国时那种屈辱。从那时起,她就发誓,一定要让奚齐成为晋国国君。只有这样,她所受的屈辱才有价值,死去的族人才不枉死。至于申生……她其实不讨厌那个年轻人。他看她时,眼神干净,没有轻视,也没有欲望,只是平静的尊重。有时她会想,如果没有奚齐,她或许会真心把他当儿子看待。但世上没有如果。骊姬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冰冷。她轻轻抚摸着小腹——那里还没有隆起,但医官说,她又有了身孕。这一次,她还要生个儿子,和奚齐相互扶持。为了孩子,她什么都可以做。出征前三天,晋献公在太庙举行祭祀。太庙庄严肃穆,历代晋国国君的牌位静静伫立。香烟缭绕,钟磬声中,晋献公身着冕服,手持玉圭,向祖先禀告出征之事。太子申生穿着太子的礼服,跟在父亲身后,一步步完成繁琐的礼仪。祭祀持续了整个时辰。结束时,申生的额上已渗出细汗。礼服厚重,层层叠叠,行动不便。但他始终保持着仪态,跪拜、起身、进退,一丝不苟。从太庙出来,晋献公没有回宫,而是带着申生去了武库。这是晋国存放兵甲器械的地方。巨大的库房里,一排排兵器架整齐排列,戈、矛、剑、戟在从高窗射入的光线中泛着冷光。空气中弥漫着桐油和金属的味道。“把那个拿出来。”晋献公对守库的官员说。官员应声,从最里间的柜中捧出一个长木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件战袍。不,不是普通的战袍。这件战袍左右颜色各异——左袖是深红色,右袖是玄黑色;左襟绣着虎纹,右襟绣着龙纹;就连衣摆的纹饰也不对称。这是“偏衣”,是晋国国君亲征时所穿的战袍,象征分裂敌军、各个击破的威能。晋献公亲手取出战袍,抖开。衣料是上好的丝绸,内衬皮革,既华贵又实用。他在申生面前展开:“穿上。”申生愣住了。偏衣,那是国君的象征,太子怎能穿?“君父,这不合礼制——”“我让你穿,你就穿。”晋献公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申生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情绪,复杂得像一团纠缠的线。他低下头,解开自己的外袍,在侍从的帮助下,穿上了这件左右异色的偏衣。衣服很合身,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做。但那种分裂感让他不安——左边是火,右边是冰;左边是日,右边是月。他站在铜镜前,看见镜中那个陌生的人,一半光明,一半黑暗。晋献公端详着他,点点头:“转过去。”申生依言转身。晋献公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金玦。玦是一种环形有缺口的玉器,象征决断、决绝。而这枚是纯金打造,在昏暗的武库中依然熠熠生辉。晋献公将金玦系在申生的玉佩旁。金与玉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这枚金玦,是你祖父武公留下的。”晋献公说,手指拂过金玦表面的纹路,“他戴着它,打赢了最后一场仗,灭了翼城大宗,让曲沃小宗成为晋国正统。现在,我把它给你。”申生感到金玦贴在腰间,沉甸甸的,冰凉。他想起祖父晋武公,那个结束了晋国六十七年内战的人。武公是枭雄,是胜利者,也是……弑君者。他用鲜血铺就了曲沃代翼的道路。现在,父亲把这枚染血的金玦给了他。“君父,”申生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儿臣……受之有愧。”“拿着吧。”晋献公拍拍他的肩,力度很重,“戴着它,去打赢这场仗。让东山皋落氏,让天下人看看,我晋国太子是何等人物。”他说完,转身向武库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申生,记住,你是我的儿子,是晋国的太子。无论发生什么,这一点,永远不会变。”申生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阳光从门口涌进来,刺得他眼睛发疼。他低头看着身上的偏衣,看着腰间的金玦,忽然明白了士蔿和里克的恐惧。偏衣,是国君的象征,却穿在太子身上。金玦,是决断的信物,却系在储君腰间。这是恩宠,还是诅咒?是信任,还是试探?他走出武库时,外面等着的将领和官员都看见了那身偏衣和那枚金玦。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震惊、不解、恐惧、深思,各种情绪在那一张张脸上闪过。申生穿过人群,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如芒在背。里克也在人群中。看见申生,他脸色煞白,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一揖。那天晚上,里克托病,没有参加饯行宴。出征的日子到了。绛城东门外,下军已列阵完毕。五千士卒,战车百乘,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太子申生站在战车上,穿着那身刺眼的偏衣,腰间的金玦在朝阳中反射着冷硬的光。晋献公登上城门楼,为大军送行。他穿着常服,没有穿冕服,显得随意,但这种随意更让人不安。按照礼制,国君为太子出征送行,应着正式朝服。如今这般,像是在传递某种信号。但没有人敢问。申生仰头望着城楼上的父亲。距离太远,他看不清父亲的表情,只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立在垛口旁,一动不动。晨光从父亲身后照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却也让他的面容陷入阴影。:()华夏英雄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