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到炕边,先是小心翼翼地帮阳怀仁调整了一下靠着的姿势,让他伤腿能更舒服点,然后才伸手,轻轻拉起两个女儿冰凉的小手。
“怀仁,光明。”
她的声音还带着不久前痛哭过的沙哑和鼻音,但眼神里已经重新凝聚起一种属于母亲的坚韧,“我带着静婉静仪,去找她二婶三婶,结伴去城外挖点野菜。
听说护城河外边那片野地里,还有些马齿苋、荠菜没被人挖光。总不能……真等着饿死在家里。”
她说“饿死”两个字时,声音微微发颤,但很快稳住了。
阳怀仁看着妻子蜡黄的脸色和两个女儿瘦得只剩下一双大眼睛的小脸,心中一痛,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窒息的难受。
他喉咙哽咽,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能重重地点了点头,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字:“去吧……早点回来,注意安全,别走太远,听说城外也不太平……”
楚元君应了一声,又担忧地看了一眼儿子,嘴唇动了动,想叮嘱什么,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阳光明立刻道:“娘,你们去吧,小心点。我也正要出去。”
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让自己看起来尽量精神、利落些。
“你去哪儿?“阳怀仁问道,目光落在儿子还显单薄的肩膀上,“还是去车站或者街口找零活?“
“嗯,我去碰碰运气。”阳光明没有多说,他不想给父亲一个固定的去向,以免后续还要多做解释。
“爹,您在家好好歇着,腿千万别用力,也别下地,伤筋动骨一百天,得好好养着。”他再次叮。
阳怀仁张了张嘴,想叮嘱他要是找不到活计就别硬撑,想告诉他实在不行就……但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沉重得几乎坠地的叮嘱:
“你自己……也多小心。这世道不太平,街上乱,找不到活计就早点回来,别太拼,啊?”
那一声“啊?”,带着无尽的辛酸与无力。
“我知道了,爹。”阳光明应下,又看了一眼正准备出门的母亲和妹妹们。
大妹妹静婉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小妹妹静仪则怯生生地抓着母亲的衣角。
他冲她们微微点了点头,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率先转身,走出了这间弥漫着绝望的屋子。
阳光明走出狭窄的胡同,融入北平城灰扑扑的毫无生气的街道。
街上行人不多,个个面带菜色,行色匆匆,眼神麻木,像一个个移动的影子。
偶尔有辆破旧的黄包车或者军用卡车驶过,卷起一阵呛人的尘土,留下刺鼻的汽油味。
他辨了辨方向,朝着郊外走去。
越往前走,房屋越发稀疏低矮,多是些歪歪扭扭的土坯房,或者用破砖烂瓦勉强搭起来的窝棚。
行人也更少,偶尔看到的几个,也是衣衫褴褛,眼神空洞。
他的目标很明确,他知道前边有个很小的土产店,因为位置偏僻,很少有人光顾。
走了约莫两条街,拐进一条更小的胡同,他终于看到了那个记忆中的门脸。
店面很小,门窗上的油漆剥落得厉害,露出里面腐朽的木料,招牌也歪斜着,上面“刘记土产”四个字蒙着厚厚的灰尘,几乎难以辨认。
店门口堆着一些不知名的杂物,上面落满了灰。
阳光明停下脚步,看似随意,实则警惕地打量了一下四周。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斑驳的院墙,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远处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在垃圾堆里翻找着什么。确认环境安全后,他这才抬腿走了进去。
店里光线昏暗,只有门口透进的一点天光,勉强照亮室内。
货架上零零散散地摆着些箩筐、麻绳、粗陶碗罐、锈迹斑斑的农具之类的杂物,都落满了灰,看来生意极其清淡,许久无人问津。
柜台后面,只有一个头发花白稀疏的老掌柜,正靠在一把吱呀作响的破竹椅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口水都快流到衣襟上了。
听到脚步声,他才懒洋洋地抬起沉重的眼皮,浑浊的眼睛里带着长期的麻木。
“客人买点什么?”老掌柜的声音有气无力,像是饿了很久的样子。
阳光明快速扫视了一眼店内,确认店里确实只有老板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