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本神战

第 105 章（第4页）

那管事见这小子呆愣愣的，年纪又小，也没太在意，笑着点了点头，示意旁边的小丫鬟领二人去偏厅。

这一会儿功夫，谢渊和崔卯一行人已穿过花厅侧门。

在翠竹深处，一间书斋隔绝了前院的风声人语。四壁皆立书架，经史子集层层叠叠排布，案头砚台凝墨，素纸平铺，檐下风铃轻晃，满室安然风雅。

众人落座，各自闲谈品茗，看似散漫不拘，实则目光都若有若地落在了谢渊身上。

谢渊何其敏锐，往日崔明远邀他前来也有其他人在场，但大多都是同辈。今日说是小聚，氛围却因崔卯几人的出现全然不同，不知这些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他只好静观其变。

崔卯指尖轻轻摩挲温润杯沿，笑意浅淡：“今日这批残卷，多是前朝散落的地方杂记，乡野志略，因年代久远，字句残缺，寻常书生难以通读。我听明远说，你博闻强记，过目成诵，对本地风物古史极有见解，可是平日里也有研究？”

谢渊垂着眼，身姿挺拔如青竹，语调却平直无起伏：“晚生只是闲暇偶读杂书，略知皮毛，不敢称钻研。”

接下来的时间，崔家几人一唱一和，看似谈书论文，实则句句都在探谢渊的深浅。

那些残卷古籍，固然有些散佚的志略杂记，但更多是刻意挑出来的断章残句，或引经据典考较义理，或设疑设问试探胸襟。

崔卯虽只偶尔插一句，言辞温和，却总能精准点在关窍处，逼得人不得不展露真章。

谢渊在陈柏石身边受业多年，虽说他有天资过人之处，但头一次下场便点为廪生的优异表现，却离不开陈柏石平日严苛督促。

所以面对眼下或苛刻，或刁难之处，谢渊并无半分局促避让，且早习以为常。而且他没有攀附崔卯的打算，见对方才识过人，便用这难得的机会平心静气逐条辨析，字句有据，分寸得体。

旁人遇此诘难，多是慌着辩解、急于示好，他不卑不亢，论道只论典籍本意，也不迎合对方心意。

书斋中经过一番探讨，崔卯看他的眼神，越发意味深长。

“太康地界年少学子众多，却多是死读经书，拘泥字句之辈，像你这般年纪轻轻便持重通透，根基扎实的，真是少见。看来你们书院的先生，确实是位大才。”

听崔卯突然提起陈柏石，谢渊眼底掠过一丝谨慎。

“先生学问深厚，晚生不过学了些章法，实在当不起县令大人夸赞。”

崔卯却并未继续这个话题，他笑意愈发温和，彻底褪去了上位者的官腔疏离。

“今日私下小聚，不必讲究繁文缛节，你与明远年纪相仿，不必总拘着，论辈分，只管唤我一声世伯便是。”

这话一出，书斋内气氛瞬间微妙，崔家几人间相视一眼，皆是心照不宣。

谢集英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压下嘴角那点压不住的笑意。

谢渊将这些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那股违和感越发明显。崔卯待他太过和气，崔明远也周到得过了头，像是在……掂量一件器物的成色。他说不上哪里不对，但脊背总不自觉地绷着。

谢渊望了眼窗外，日轮渐高，也不知杨桃是不是等烦了。

他起身作揖，神色恭谨：“大人身居官位，主持一方文风教化，渊理当以礼相待。师生官民之分不可轻废，循礼守矩，才是读书人本分。今日承蒙诸位赐教，渊受益匪浅，不敢逾礼妄称。”

谢集英笑容一滞，刚要说些什么，崔卯却全不在意般，只笑道：“年轻人稳重些好，守礼知节，不骄不躁，才能走得长远。往后日子还长，咱们不必急于一时。”

他这话说得平淡，却像在暗示什么。可谢集英又怕崔卯觉得谢渊孤傲清高，白白错失这大好良机，于是再坐不住，忙打圆场道：“这孩子平日都在书院读书，不善交际，言语拙笨，望大人海涵。”

见谢集英一脸凝重，崔卯眉间微皱了下，随即摆了摆手，语气温和道：“谢兄多虑了，这孩子心性端正，沉心治学，是好事。若年纪轻轻便深谙钻营趋附之道，那才叫人头疼呢。”

在场几人听了纷纷表示赞同，书斋的气氛瞬间变得融洽起来，谢集英便顺势夸赞起崔卯胸襟开阔，爱才惜才，不愧是县令大人等云云。

谢渊冷眼看着，能让向来清高的谢集英作出这幅姿态，想必谢家这回定是大有所图了。

他坐在圈椅中垂眸沉思，全然没注意到另一侧的崔明远正悄悄朝立在门边的侍女使了个眼色。

当满满一壶的玉竹清饮尽数浇在谢渊身上时，突然的变故也让书斋之内骤然静了一瞬。

那侍女登时吓得跪倒在地，连声告罪。

崔明远皱了皱眉，起身道：“怎么如此毛躁？”说着转向谢渊，“湿衣裳穿着不舒服，先去客院换一身吧。你身量跟我差不多，正好我有几件新裁的，这便让人取了送去。”

谢渊平静地看着自己衣衫上的水渍顺着衣摆往下淌，在地面晕开一道水痕，心里那点违和感又冒了一下头。

他正要拒绝，趁机告辞走人，崔明远却已经朝门外招了手，一个小丫头应声进来，低眉顺眼地等着引路。

崔卯也不急不慢地放下茶盏，笑道：“客院清净，你先去换身衣裳，若觉得闷，在园子里走走也无妨。”

谢渊瞧着那跪地不起，脸白得像纸，吓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的侍女，最终还是起身朝崔卯拱手一礼：“叨扰了。”

谢渊随着小丫鬟出了书斋，穿过月洞门时，一阵风掠过回廊，右侧方有道湘妃竹帘轻轻晃了一下，很快又垂落下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脚步未停，却在快离开花厅时，忽然朝那小丫头道：“劳烦你，将我的书童唤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