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已到了州衙大门附近。迎面走来一个腋下夹着一卷纸的青年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目清朗,带着几分书卷气,步履匆匆。那男子见到蔡明,很随意地抬手打了个招呼:“蔡主簿,忙着呢?”蔡明也笑道:“是高先生啊,又来找魏大人备案?”语气熟稔。那被称为“高先生”的男子正是高大杰,微笑道:“可不是嘛,章程立下了,不来报备,下一版小报出来,魏大人还不得让人封了乐信行的铺子?您这是……”他目光转向顾敏和清舒,略有些疑惑。蔡明一拍脑门:“瞧我,光顾着说话了。高先生,来,给你介绍一下。”他侧身让出顾敏,“这位是刚上任的开南安济院顾敏顾主事。顾主事,这位是乐信行的三掌柜,高大杰高先生,他们牙行办着一份《货殖略闻》,可是咱们开南商界消息最灵通的地方之一。”顾敏福了一礼:“高先生。”高大杰一听是安济院的主事,神情立刻郑重了几分。安济院是皇后牵头,这位顾主事虽年轻,但能外放一地主持,想必不简单。他连忙拱手还礼:“顾主事,幸会。安济院行善举,泽被乡里,令人敬佩。日后若有用得着乐信行的地方,比如采买物资、打听消息,只要力所能及,顾主事尽管开口,乐信行一定尽力支持。”他这话说得诚恳,顾敏也感受到善意,再次道谢:“高先生太客气了,日后或有叨扰之处。”双方又寒暄两句,高大杰便匆匆进去了,顾敏也和蔡明道别,牵着清舒往回走。她心里琢磨着:乐信行……货殖略闻……似乎听人提过一耳朵,是个印小报的牙行?看来以后在这开南城,三教九流都要打交道。她却不知道,这看似寻常的偶遇,当晚就在乐信行的饭桌上激起了波澜。“说起来,今儿在州衙门口遇见安济院新来的主事了,姓顾,看着挺年轻,模样也好看,带着个四五岁的小丫头。”高大杰夹了一筷子菜,对白乐和刚溜达过来的赵圭说道。白乐“嗯”了一声,没太在意。安济院设分号,皇后娘娘的人,和地方上打交道正常。赵圭正扒拉着饭,心思似乎不在这儿,随口问了句:“姓顾?叫什么名儿?”高大杰看他一眼,开了个玩笑:“怎么,二少感兴趣?人家顾主事虽年轻,可惜咯,女儿都差不多四五岁了,你没戏。”赵圭扒饭的动作顿住了,心里没来由地一跳,抬头:“高兄,她……不会叫顾敏吧?”高大杰脸上的玩笑神色收了起来,仔细看了看赵圭:“二少,你真认识?”赵圭手里的筷子差点掉桌上。顾敏?女儿四五岁?天下有这么巧的事?他脑子里嗡嗡的,归宁那些糟心事、顾敏决绝的眼神、还有女儿软软喊“爹爹”却被他忽视的模糊记忆……一下子全涌了上来。旁边的白乐也察觉不对,放下碗,看着赵圭瞬间变了的脸色:“二少,怎么回事?这位顾主事……”赵圭猛地回过神,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随意些:“啊……没、没什么,可能是我一个……旧识。真巧哈,改天……改天我去安济院看看,要真是认识的,也好照应一下。”他说得磕磕巴巴,眼神躲闪。白乐和高大杰交换了一个眼神。这两人都是人精,赵圭这反应,哪里是“旧识”那么简单?分明是心里有鬼。但赵圭不说,他们也不好追问,毕竟涉及私事。只是这顿饭的气氛就有些微妙了。往常赵圭总要喝上几杯,喝到兴头就在乐信行后院凑合一宿。可今天,任凭白乐和高大杰怎么劝,他死活不碰酒了,扒完饭就说要回市舶司宿舍。“真回去?这么早?”高大杰诧异。“嗯,回去……还有点事。”赵圭含糊着,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乐信行。出了门,被晚风一吹,赵圭那颗七上八下的心不但没冷静,反而更乱了。顾敏来了?带着清舒?她来开南做什么?她知不知道我在这儿?是冲我来的?还是……真的只是巧合?他脚下不由自主地就拐了弯,不是回宿舍的路,而是开始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逢人就问:“劳驾,知道新开的安济院在哪儿吗?”问了几个人都摇头。开南刚经过大战,百废待兴,安济院又是新设,还没什么人知道。赵圭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蹦跶得厉害。他又拉住一个路人:“大哥,安济院,皇后娘娘办的善堂,知道在哪儿吗?”那路人被他急切的样子弄得一愣,上下打量他几眼,忽然指着旁边巷口的墙壁:“那不上边贴着告示呢吗?自己看啊,不识字?”赵圭顺着他手指看去,昏黄的灯笼光下,墙上果然贴着一张纸。他两步冲过去,借着光仔细看。正是招人的告示,那字迹……他太熟悉了!就是顾敏写的!清秀工整,一丝不苟。告示最下面,清清楚楚写着地址:城西榆钱巷尾。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赵圭对着那地址,心脏狂跳,像是要蹦出嗓子眼。他对着那指路的路人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多谢!”路人被他这大礼吓了一跳,嘀咕着“有病吧”,快步走了。赵圭却顾不上了,他几乎是跑起来的,朝着榆钱巷的方向。越靠近,脚步却越慢,心里那点冲动被巨大的惶恐压了下去。到了巷尾,果然看到一个小院,门关着,里面透出温暖的灯光,还能隐约听到说话声,有顾敏轻柔的声音,还有一个脆生生的小女孩的嬉笑……是清舒!赵圭像被钉在了原地,耳朵紧紧贴在门缝上。里面在说什么听不真切,但那就是顾敏和女儿!她们就在一门之隔的里面!他想抬手敲门,手举到一半,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敲开了说什么?说“我错了,我改”?顾敏会信吗?会不会直接摔上门?或者更糟,拿出早就写好的和离书让他签?不行,不能敲。至少不能现在敲。赵圭猛地收回手,像做贼一样左右看看,巷子里静悄悄的。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扇透着光的门,一咬牙,转身快步离开了,几乎是落荒而逃。回到市舶司那间小小的宿舍,赵圭躺在床上,瞪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屋顶,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一会儿是顾敏以前温柔含笑的样子,一会儿是她最后那冰冷失望的眼神;一会儿是女儿咿呀学语朝他伸手,一会儿是自己当年不耐烦地推开……翻来覆去,跟烙饼似的,比当初偷宿阳酒坊秘方那会儿还煎熬。那时候满脑子是秘方和三百两银子,现在满脑子都是顾敏和女儿,还有沉甸甸的懊悔。第二天在洛商房,他魂不守舍。有商人来办事,照例递上“茶水钱”,他居然愣愣地没接,眼神发直。那商人心里直打鼓,暗想是不是最近行情变了,赵爷嫌少?又哆哆嗦嗦加了一点,赵圭还是没反应,直到那商人胆战心惊地唤了好几声“赵书吏”,他才猛地回神,胡乱把银子扫进抽屉,摆了摆手让人走。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下值,他饭也顾不上吃,抬脚就往榆钱巷跑。到了巷口,远远看见安济院的门开着,他心又提了起来,正想过去,却见顾敏牵着清舒走了出来。他吓得赶紧闪身躲到墙角,探出半个脑袋偷看。顾敏手里拿着一张新写的告示,提着小浆糊桶。清舒迈着小短腿,手里举着一把小刷子,奶声奶气地说:“娘亲,我帮你刷!”“清舒乖,这个重,娘来。”顾敏接过刷子,熟练地在墙上刷了一层米浆,然后将告示端端正正贴上去。贴完了,她退后一步看了看,问女儿:“清舒,看看娘贴得正不正?”清舒仰着小脑袋,很认真地看了看,然后用力点头:“正!娘亲贴得最正了!”小姑娘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崇拜。顾敏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躲在墙角的赵圭心里一酸。她以前也常这样笑,可后来,这样的笑越来越少,直到消失。母女俩说着话回了院子,关上了门。赵圭这才敢走出来,凑到告示前看。上面是三个名字,想来就是招到的办事人手了。他看着那熟悉的字迹,发了会儿呆,才悄悄离开。接下来的几天,赵圭像是着了魔。洛商房点个卯,心思就飞了,一有空就往榆钱巷钻。他不进去,也不敢靠太近,就在巷子口或者对面找个不起眼的地方蹲着、看着。他发现顾敏很忙。那三个新招的妇人开始来上工了,院里渐渐有了人气。顾敏常常带着人出去,大概是走访摸底。这时候,她就把清舒留在院里,托付给其中一个姓王的妇人照看。看着女儿小小的身影在院子里自己玩石子,或者趴在桌子上看那王妇人做事,赵圭心里就揪得慌。万一那王妇人也有事要忙,没看住呢?万一清舒跑出院子呢?这巷子虽偏,也不是没有车马行人。他甚至冒出个念头:趁顾敏不在,找个借口进去,和清舒说说话?女儿还认得他吗?会不会哭?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他死死按了下去。不行,太冒险了。万一被回来取东西的顾敏撞个正着,那就全完了。这种看得见摸不着的焦灼,折磨得他几天没睡好,眼底下泛着青黑。乐信行也好几天没去了。这天下午,赵圭终于又出现在了乐信行后院,脸色比前几天更憔悴,眼下一片青黑。白乐正在核对账目,抬眼看他:“哟,稀客。还以为你被洛商房的公务淹没了呢。”高大杰从外面进来,看到赵圭,也笑了:“二少,你再不露面,老白都要去州衙报失踪了。”赵圭没理会他们的调侃,径直走到白乐面前,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开口道:“老白,我……我想从帐上支点银子。”白乐笔下不停:“多少?十两二十两的,你自己从柜上拿就是了。”他知道赵圭自己的“油水”不少,但乐信行的公账,赵圭一般不经手,除非有正经用途。,!赵圭沉默了一下,说:“一百两。”白乐的笔尖顿住了,抬起头,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一百两。”赵圭重复道,声音不高,但很清晰。旁边的高大杰也愣住了,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一百两?二少,你这是要置办什么大件?”一百两可不是小数目,乐信行现在虽然有了官方许可,经营渐稳,但流动资金也有限。赵圭摇摇头:“不是买卖。我……我自己有用。”白乐合上账本,正视他:“二少,你手头应该不缺银子。洛商房的‘茶水’,这几个月没断过吧?就算之前守城时你拿钱买粮施粥花了不少,也不至于一点不剩。”他记得清楚,当时他和高大杰一个出城拼命,一个在后方支撑,赵圭确实把他那段时间收的、还有以前攒的银子,都掏出来买了米粮,设粥棚,这事儿办得仗义。但仗打完了,市舶司恢复,他的“进项”也该恢复了。赵圭有些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那些银子……有别的用处。老白,高兄,这一百两,我肯定不是乱花。我有正用。”高大杰心思转得快,联想到这几天赵圭的异常,还有那位顾主事,试探着问:“二少,是不是……跟安济院有关?你想捐笔钱,支持弟妹的事业?”他刻意用了“弟妹”这个称呼,观察赵圭反应。赵圭身体微微一震,看了高大杰一眼,又看看白乐,知道瞒不过这两个精明过头的合伙人兼兄弟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高兄,老白,”赵圭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和……一丝难堪,“前几天吃饭时,高兄你提到的顾敏……是我媳妇。那个小女孩清舒,是我女儿。”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赵圭承认,白乐和高大杰还是对视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了然和一丝复杂。高大杰拍拍赵圭的肩膀:“还真是……难怪。”白乐沉默了一下,问:“所以,这一百两,你是想以乐信行的名义,捐给安济院,支持顾主事的工作?”他觉得这是最合理的解释,既帮了顾敏,又能缓和关系。赵圭却再次摇头,眼神里闪过一抹执拗:“不,不是捐给安济院。”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准备自己拿这一百两,在开南城,开一个蒙养院。”“什么?”高大杰失声道。白乐也皱起了眉头:“你自己办蒙养院?二少,你知道开蒙养院开销多大吗?房租、请先生、备教材笔墨、孩子的点心茶水……一百两,就算地方找偏一点,先生请便宜点,最多也就撑三个月。这还不算一开始的桌椅板凳、修缮房屋。”他管着乐信行的账,对成本极为敏感。“三个月够了。”赵圭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意味,“我就是想……有个正经由头,能经常见到我女儿。蒙养院开起来,顾敏要办事,总不好一直把孩子带在身边,或者托付给旁人。如果有个稳妥的、专门照看孩子的地方,她可能会把清舒送来。只要清舒来了,我就能天天见到她,照顾她。”他看向两位兄弟,眼神里没有了平日的油滑,只剩下一个父亲的急切和算计:“三个月,只要三个月,我天天陪着清舒,让她重新熟悉我,喜欢我。到时候,我再跟顾敏谈……至少,先把孩子接回到我身边来。”高大杰是讼师,立刻听出了其中的关节,也明白了赵圭和顾敏之间问题的严重性。他斟酌着词语:“二少,你和顾主事之间……已经到这一步了?孩子都不能常见?”赵圭脸上掠过痛苦和懊悔,重重地点了点头,没再多说。那些荒唐的过去,他此刻不愿再提,提一次就像在心口割一刀。但他知道,白乐和高大杰能懂。后院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偶尔爆出灯花。白乐看着赵圭,这个曾经的纨绔子弟,在开南这大半年,确实变了。虽然还是爱钱、会钻营,但守城时能站出来,如今为了女儿,能想出这么个拐弯抹角又执拗的法子。一百两,对现在的乐信行不是小数目,但……他起身,走到里间,打开一个上锁的小匣子,从里面取出一张薄薄的银票。走回来,递给赵圭。“这是一百两。记你个人借支,年底分红里扣。”白乐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蒙养院不是儿戏,真要办,就得像个样子,别害了孩子,也别……让你媳妇更看低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比如找房子、打听请先生的门路,可以跟我说。乐信行现在,多少有点面子。”高大杰也道:“章程规矩方面,有不明白的可以问我。既然要办,就别留话柄。还有,”他顿了顿,“二少,路要一步一步走。孩子的事急不来,你和顾主事之间……更急不来。好好做事,让人看到你真的改了,比什么都强。”赵圭接过那张沉甸甸的银票,紧紧抓在手里。,!他看着白乐和高大杰,喉咙哽了一下,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谢了,老白,高兄。我……我知道怎么做。”这一次,不是为了偷秘方跑跳,也不是为了混日子捞钱。是为了把他的女儿,一点点,重新拉回他的生命里。乐信行后院,赵圭正对着几块新刨光的木板和几张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小桌子小凳子发愁。白乐端着碗粥,蹲在门槛上吸溜,看他那模样,嗤笑一声:“二少,你这蒙养院,架势摆得挺足。告示贴出去三天了,一个来问的都没有,五百文一月的收费在点烫呀。我看你那一百两,是打水漂听响儿了。”赵圭没理他,拿尺子比量着桌子腿的高度,嘴里嘀咕:“你懂什么。我打听过了,开南城里,有点头脸的人家,要么是老人带孩子,要么就是请个婆子看着。我这蒙养院,管看管教,还教认字、数数,这叫……这叫‘蒙以养正’!五百文,贵吗?一点都不贵!那是筛掉那些只想占便宜、不看重孩子前程的人家。”高大杰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刚刻好的雕版,闻言笑道:“二少这话,倒像是真琢磨过。不过,你那告示上写的‘乐信行协办’,是何用意?”赵圭直起身,拍拍手上的木屑:“乐信行现在不是有官家许可吗?挂这名头,显得正规,不是野鸡班子。再说,万一……万一她看见了,知道跟乐信行有点关系,或许也能多信一分。”这个“她”,自然是指顾敏。正说着,前头铺面伙计跑进来:“二少,有人来问蒙养院的事儿,是个女的,穿戴……看着不像普通人家的。”赵圭心里一跳,难道是顾敏差人来问?他赶紧整了整衣襟:“快请……不,我出去看看。”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面容端正,举止利落,身后跟着个低头顺目的年轻丫鬟。妇人见赵圭出来,微微颔首:“可是赵掌柜?我家夫人看了《货殖略闻》上的告示,打发我来问问,这蒙养院,具体是个什么章程?孩子送来,都做些什么?安全如何保障?”赵圭一听这问话,就知道对方是懂行且谨慎的。他打起精神,把想好的说辞搬出来:“这位姐姐请放心。我们这蒙养院,就在隔壁街,新收拾的院子,敞亮干净。每日辰时送来,酉时接回。中间管一顿午饭和两顿点心。上午有先生带着认字、诵读,下午可以玩耍,也教些简单的算数、画画。看护的人手,都是我精心挑选的稳妥妇人,断不会让孩子磕着碰着。乐信行协办,信誉担保。”妇人仔细听着,又问:“先生是何人?可有功名?教的什么书?”“这……”赵圭卡了一下,他原打算自己或让白乐高大杰偶尔去糊弄一下,根本没想请正经先生,“先生嘛……暂时由我们乐信行几位掌柜兼任,都是读过书的。开蒙嘛,先教《三字经》《百家姓》,培养心性为主。”妇人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先生,转而道:“我家小公子刚满四岁,有些顽皮。若与其他孩子争执,如何处置?”“以劝导为主,赏罚分明,绝不动手。每日情况,我们会有简单记录,方便家长知晓。”赵圭答得流利,这些都是他和高大杰商量过的。妇人似乎还算满意,点了点头:“我家夫人说了,若真如赵掌柜所言,五百文不贵。只是需先来看看地方。”“随时欢迎!”赵圭忙道,“不知府上是……”妇人微微一笑:“我家老爷姓皇甫,在衙门里做事。夫人姓王。明日午后,夫人若得空,或许会亲自过来看看。”说罢,便带着丫鬟走了。赵圭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直到白乐走过来,用胳膊肘捅他一下:“皇甫?衙门里做事?开南城里,姓皇甫又在衙门里……”他顿了顿,和赵圭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吐出三个字:“……不会是……市舶司那位吧?”赵圭腿一软,差点坐地上:“王……王提举?皇甫大人家的?”高大杰也凑过来,神色凝重:“二少,你这篓子……可能捅到天上去了。”赵圭欲哭无泪:“我……我只想钓条小鱼啊……”第二天午后,赵圭特意换了身半新的绸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蒙养院的小院子里来回踱步,手心全是汗。那五张小桌子被他擦了又擦。门被轻轻推开,王槿牵着个虎头虎脑的小男孩走了进来。她今日穿着浅青色的棉布裙,外罩半旧比甲,打扮得像寻常人家妇人,但那股子沉静干练的气度是遮不住的。赵圭连忙迎上去,深深一揖:“小人赵圭,见过王……王夫人。”他差点喊出“王提举”。王槿虚扶一下:“赵掌柜不必多礼。我就是来看看地方。”她目光扫过小院。院子不大,但打扫得干净,墙角还移栽了几株应季的花草。三间屋子,一间摆着桌椅,算是“学堂”;一间铺着干净的芦席,放着几个布艺玩偶和积木,是玩耍休息处;还有一间是给看护妇人和厨娘备的。两个三十多岁的妇人垂手站在一旁,模样看着还算本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地方虽小,倒还齐整。”王槿点点头,蹲下身对儿子说:“兴业,你看这里,以后白天可以在这里和别的小朋友一起玩,学认字,好不好?”皇甫兴业好奇地东张西望,点点头:“娘,这里有木头马吗?”“现在没有,以后可以请赵掌柜添置。”王槿摸摸他的头,站起来对赵圭说,“赵掌柜,兴业就拜托你了。孩子顽皮,该管教时不必过分客气,但分寸要把握好。饮食务必干净,安全第一。每月五百文,我会按时让人送来。”“是是是,王夫人放心,一定尽心竭力!”赵圭连连保证,心里却像揣了十五个吊桶。王槿似乎看出他的紧张,语气缓和了些:“乐信行近来做得不错,你那《货殖略闻》对战后商情恢复有帮助。”这话既是肯定,也隐含着提醒——我知道你的根底,好好干,别出岔子。送走王槿,赵圭后背都湿了。他看着在院子里跑来跑去的皇甫兴业,感觉这不是个孩子,是尊请回来的小神像。麻烦接踵而至。第二天,开南水师提督米和府上的管家来了,说是家里三姑娘,刚满五岁,听说皇甫大人家的小公子在此进学,夫人也想送来做个伴。赵圭硬着头皮应下。第三天,战死的守备韩班将军的遗孀,牵着个瘦小的男孩上门,眼圈红红地说,家里只剩她一人操持,孩子孤单,听说这里有蒙养院,咬牙也想送孩子来识几个字,将来有条出路。赵圭看着那孩子怯生生的眼神,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只收了三百文。第四天,同样战死的马海副将家的二姑娘也被送来了。紧接着是洛商联盟在开南的一位陈姓主事,送来了四岁的孙子……五张桌子,眨眼就坐满了。:()军户庶子,我靠征召定鼎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