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节是鹰扬军派驻东牟的谍报司主官,更是严星楚的姐夫,他的消息至关重要。“陈谅,”严星楚吐出东牟皇帝的名字,“他那个身子骨,东牟太医院的人私下判了,熬不过这个冬天了。”周兴礼沉吟:“陈彦继位,几无悬念。陛下是担心,他一旦登基,便要立刻向我大洛动兵,以立威?”“不是担心,是断定。”严星楚的语气很肯定,“洛天术从南洋回来时,带了木青柠的信。信里说,吴砚卿和夏明伦中的那蹊跷的毒,就是陈彦派人下的手。”他顿了顿,继续分析:“这次周迈请他出兵牵制,他派了镇海府水师三万攻我青州港。海上打了几场,互有胜负,随着周迈覆灭,他们也退了。但这对陈彦而言,远远不够。镇海府水师是东牟立国之本,他现在掌握东牟监国大权,就未能在我这里讨到便宜,甚至可说小挫。那些东牟的老臣、宿将,会怎么看他这个即将登基的新君?”周兴礼点头:“他需要一场确凿的胜利,来稳固权位,震慑内外。”“不错。”严星楚眼神冷冽,“他不会坐视我们平定南洋后继续坐大。趁我们大战方歇,需要休整,国库消耗亦巨之时动手,是他看来最好的机会。在继位之初取得对外军事胜利,没有比这更能快速树立威望的了。”周兴礼想了想,提出另一种可能:“但陛下,若陈彦第一战就输了,他的风险岂不更大?刚登基便损兵折将,威望扫地。”严星楚嘴角勾起一抹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周卿,你是以常理度之。陈彦此人,野心勃勃。他若输了,说不定反而觉得正好——正好看看,东牟朝中,哪些人在暗中笑话他,哪些人可能心怀叵测。他借机清理一番,把位子坐得更稳,也说不定。”周兴礼闻言,沉默了片刻,缓缓道:“陛下洞悉人心。如此说来,东牟再犯,几成定局。那么陛下的意思是……先把封爵之事,往后延一延?待解决了东牟这个心腹之患,再行封赏,亦可算是双喜临门?”“朕是这么想的。”严星楚坦言,“仗不知道要打多久,封爵是大典,牵连甚广,若在进行时或刚结束便爆发大战,难免分心,也易生乱。不如等东边尘埃落定,一并操办,更显隆重。”他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斟酌:“只是,这事关系到下面将士、臣工们的期盼。仗打完了,南洋平了,大家都眼巴巴等着封赏。骤然推迟,难免会有议论,甚至心生懈怠。这事,需要你,还有张相他们,私下里先吹吹风,安抚一下。道理要讲清楚,并非朝廷吝啬封赏,而是欲待功业更隆时,一并酬功,以示郑重。”周兴礼立刻领会,拱手道:“臣明白。陛下深谋远虑,为国事计,暂缓一时之赏,以谋万全之基。臣会同张相、枢密院李大人、督察院洛大人,妥善向相关人等传达陛下苦心,必不使军心士气有损。”严星楚“嗯”了一声,似乎略感疲惫,向后靠了靠,闭上了眼睛。周兴礼也不再说话,车厢内重回寂静,只有车轮声规律作响。马车穿过几条繁华的街道,最终在一座门庭显赫却略显沉寂的府邸前停下。门匾上,“赵太师府”四个金字依旧,但门庭似乎不如往日车马喧腾。早有内侍通报,赵太师的夫人钱氏已率领府中管事、仆妇在门前等候。见马车停下,严星楚下车,钱夫人连忙领着众人就要大礼参拜。“免了,都起来吧。”严星楚摆手,语气温和,“朕就是来看看赵太师,不必拘礼。”钱夫人四十多岁年纪,衣着素净,眼角带着愁绪和疲惫,闻言谢恩起身,引着严星楚和周兴礼往府内走去,一边低声道:“皇上隆恩,老爷他……这几日精神略好些,刚喝了药,正在屋里。”一行人穿过几重院落,来到后院正房。还没进屋,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闷闷的,听得人心里发揪。推门进去,只见赵南风半靠在床头,一个老仆正小心翼翼地给他披上一件外袍。不过几个月不见,这位曾经在朝堂上颇有分量的老臣,已瘦得几乎脱了形,脸颊凹陷,面色蜡黄,唯有一双眼睛,在看到严星楚时,努力睁大,想挣扎着下床。“赵太师,就床上躺着,不必起来。”严星楚快走几步,到了床边,伸手虚按了一下。赵南风喘了口气,又是一阵咳嗽,好容易平复些,声音嘶哑道:“臣……臣真是失礼,病体沉疴,不能全礼,竟劳皇上和周大人亲临……咳咳……”说着,咳嗽又起。严星楚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看着他,语气放得更缓:“失什么礼。当年袁太师中风卧床,朕还给他喂过药。今日就是顺路,过来瞧瞧你。”他目光转向正在给赵南风调整背后靠枕的钱夫人,问道:“太师近日饮食睡眠如何?李青源先生来看过吗?”钱夫人眼圈微红,回道:“谢皇上关心。李太医前日刚来过,调整了药方,这两日咳嗽似乎轻了些,夜里也能睡上一两个时辰了,就是胃口还是不行,吃不下多少东西。”,!严星楚点点头:“李青源的医术是信得过的,慢慢调理。”他转回头,看着赵南风,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赵卿,朕今天过来,除了看你,也是来‘交差’的。”赵南风一愣,随即又咳了几声,浑浊的眼睛里露出疑惑:“交差?皇上……咳咳……给臣交什么差?”严星楚不答,对身后的史平示意了一下。史平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封略有些磨损的信件,双手递给赵南风。赵南风接过,手指有些颤抖。信封上没有署名,但火漆纹样他认得,是开南市舶司专用的密报纹。他迟疑地看了一眼严星楚,严星楚微笑道:“看看,皇甫辉写来的私信,提到了一些人,一些事。”赵南风拆开信,抽出信纸。信是皇甫辉亲笔,前半部分先是例行禀报了开南港恢复的情况,他本人伤势已无大碍,市舶司事务正在十月全面恢复正轨云云。接着,笔锋一转,提到了两个人。第一个是兵部尚书邵经的儿子绍匡。信中说,邵匡伤势恢复得不错,年轻人底子好,没留什么后遗症,此番南洋历练,胆色、见识都长进不少。看到这里,赵南风没什么反应,只是心想邵经这儿子倒是争气。但接下来看到的名字,让他猛地一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皇甫辉在信里用不算短的一段文字,描述了一个他几乎快放弃的儿子——赵圭。信中说,赵圭在开南守城战中,“颇有担当”,不仅协助官府维持秩序、分发物资,更与乐信行东家白乐、讼师高大杰等人一起,在战后第一时间恢复了那份名叫《货殖略闻》的小报的刊行。这份小报在战后的商贸信息传递、安抚商民、提振信心方面,“作用颇显”。皇甫辉甚至评价,赵圭“此番历练,迥异往日,行事渐有章法”。赵南风捏着信纸,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抬起头,声音因激动和惊愕更显嘶哑:“陛下……他……他搞什么小报?还有那白乐、高大杰……又是何人?莫不是他在开南又结识的什么……狐朋狗友?”他印象中的赵圭,除了伸手要钱、惹是生非、结交些不上台面的所谓“朋友”给家里抹黑,还能干什么正事?史平忙把赵圭在开南做的事进行了简要说明。一旁的钱夫人一听事关儿子,也急了,顾不上礼仪,凑过来急急看了几眼信,又惊又疑:“他……他还收商家的银子?还出卖消息?这……这成何体统!陛下,这万万不可啊!”周兴礼在一旁,见赵南风夫妇如此反应,心下明了,温声开口劝道:“钱夫人不必过于忧急。依皇甫辉信中所言,赵圭所为,与往日大不相同。史统领说的那‘茶水钱’,开南洋场惯例如此,他不收,旁人也会收,此为顽疾,非他之过。至于信息……他将打探到的南洋船期、货物行情汇集于那小报,加速商贾互通有无,于活跃市面、恢复战后商贸,实有裨益。此事,陛下亦有耳闻,乐信行所办《货殖略闻》,如今是挂了户部商情司协管牌子的,并非不法之事。”赵南风却猛地摇头,咳嗽着,语气坚决:“不行!周大人,您不必宽慰老夫……咳咳……知子莫若父,他那德性……咳咳……在洛商房那种地方,今天收点茶水钱,明天就敢把手伸到税银上去!陛下!”他转向严星楚,因为激动,咳嗽得更厉害,脸都涨红了,“臣恳请陛下,万不可再让他在洛商房待下去了!调他回来,哪怕……哪怕扔到哪个穷乡僻壤去当个文书也行!不能让他再……再丢人现眼,甚或闯下大祸啊!咳咳咳……”严星楚看着赵南风咳得撕心裂肺,钱夫人一边给他抚背,一边抹泪,沉默了片刻。等赵南风咳声稍歇,他才缓缓道:“赵卿,你对赵圭,怕是偏见太深,亦或是……关心则乱。”他示意史平给赵南风倒了杯温水,继续道:“白乐此人,朕观察过,沉稳有度,心中有丘壑;高大杰,是精通律例的秀才,为人有底线。有他们在旁,赵圭的路,走不歪。他在开南所为,或许有取巧之处,但大节无亏,更在危难时出了力。这,便是成长。”赵南风喝了口水,喘着气,脸上悲愤未消:“陛下啊……您……您是不知道……咳咳……那混账东西当年在家时……您看看……咳咳……他媳妇顾敏,带着孩子,除了每个月初一十五,碍着礼数来府里点个卯,看看我这老头子……咳咳……连顿饭都不肯留下吃!您就能猜到,那小子当年做的都是些什么狗屁倒灶、伤透人心的混账事!咳咳咳……”提起儿媳顾敏和孙女,钱夫人也在一旁垂泪不语。顾敏出身虽非显赫,也是正经官家小姐,嫁入赵家后,因赵圭不思进取、终日与一群纨绔胡混,甚至几次惹出事端让家里收拾烂摊子,夫妻离心。最终顾敏心灰意冷,坚持带着年幼的女儿搬出了太师府,在外赁屋居住,靠做些绣活、偶尔接些账目活计维持生计,与赵家近乎决裂。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这是赵南风心头另一根刺,也是赵家难以对外人言的尴尬。严星楚确实知道一些,但没想到僵到如此地步。他微微蹙眉,清官难断家务事,即便他是皇帝,也不可能下一道圣旨命令儿媳必须回府、夫妻必须和好。看着眼前这对为儿子操碎了心、自己又病体支离的老臣夫妇,严星楚心中叹息。他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点了两下,忽然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赵卿,钱夫人,朕有个想法,你们听听。”两人都看向他。“如今天气渐寒,归宁冬天难过。太后她老人家,也念叨了几次,说想去开南那边过冬,暖和些。”严星楚缓缓道,“朕看,不如你们带着顾敏和孩子,也一起去开南住上一段日子。一来,开南气候温润,或许对赵卿的咳症有益;二来,你们也好久没见赵圭了,亲眼去看看,他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子。耳听为虚,眼见为实。”钱夫人一听能去看儿子,眼睛立刻亮了,几乎是本能地就想答应。但随即,她脸色又黯淡下来,嘴唇嚅嗫着,低声道:“皇上隆恩……只是,只是臣妾那媳妇顾敏……她性子倔,怕是不会愿意跟我们去……更别说,是去见赵圭。”她太了解那个被伤透了心的儿媳了。赵南风也沉默下来,脸上满是苦涩。儿子不成器,连累得家宅不宁,儿媳离心,这是他作为父亲的失败。严星楚也料到了这个难题。他正沉吟间,赵南风却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挣扎着坐直了些,嘶哑着开口:“皇上……臣,臣还有个不情之请。”“你说。”赵南风喘了口气,道:“臣……臣听说,皇后娘娘主持的安济院,因为开南开埠后人流增多,打算在开南设一个分号……咳咳……正缺得力可靠的人手去操持。”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钱夫人,继续道:“顾敏那孩子……自从搬出去后,一直在外面找事做,想自食其力。她做事仔细,有条理,管过家,也帮人理过账……是块料子。只是……归宁城里,知道她是臣府上儿媳的人不少,有些地方,或是顾忌赵家脸面,或是不愿惹麻烦,报到臣这里来,臣……臣为了逼她回头,一气之下,都让人给拒了……”他脸上露出深深的懊悔和疲惫:“现在想来,是臣错了。把她逼得更远……咳咳……陛下,可否……可否请皇后娘娘问一问安济院那边,若开南分号确实需人,可否……给顾敏一个机会?让她去做事,凭本事吃饭。或许……让她离开归宁这个让她伤心的地方,换个环境,去开南……事情,会有转机也未可知。”赵南风说完,仿佛用尽了力气,靠在枕头上,咳嗽不止,眼中却带着一丝期盼,望着严星楚。严星楚听完,心中了然。赵南风这是拐着弯,既想给儿媳一条体面自立的出路,又想创造机会,让一家人能在开南团聚,亲眼看看赵圭的变化,或许能解开一些死结。这老头,病成这样,心里还在为儿孙盘算。“朕明白了。”严星楚点点头,“安济院确实要在开南设分号,需人主持,顾敏若真有才能,皇后自会量才任用。至于其他……”他看了一眼赵南风和钱夫人,“你们准备一下,太后南下的日程定了,会告知你们。路上,也有个照应。”他没有大包大揽说一定能如何,但给出了明确的路径和希望。赵南风夫妇听懂了他的意思,钱夫人已是喜极而泣,连连谢恩。赵南风也想挣扎着行礼,被严星楚制止了。又宽慰了赵南风几句,叮嘱他好生养病,严星楚便起身告辞。周兴礼紧随其后。走出赵太师府,回到马车上,车厢里再次只剩下君臣二人。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缝隙,在严星楚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严星楚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不知是感慨赵家,还是想到了别的。周兴礼谨慎地没有接话。马车再次启动,向着皇城方向驶去。严星楚闭目养神,脑海里却思绪纷纭:东牟即将到来的风雨,推迟封爵需要做的安抚,赵家这摊子家务事,还有南洋初定后千头万绪的治理……皇帝这个位置,从来就没有轻松的时候。但他知道,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先让该去开南的人动起来,让该准备的战争准备起来。至于爵位和人心,需要更巧妙的功夫来平衡。“周卿,”严星楚忽然又开口,眼睛依旧闭着,“安抚的话,说得委婉些,但道理要讲透。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朕,不会亏待任何有功之臣。”“是,陛下。臣理会得。”周兴礼郑重应道。马车驶入宫门,将市井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十月十五亮,寒冬暖洋洋。开南城的冬天,跟归宁完全是两回事。顾敏牵着女儿清舒的小手,站在刚分给她的安济院分号门口。,!这是一处临街的、带个小院子的三间旧瓦房,门口新挂了块“安济院”的木牌,漆还没干透。当然他心里头那股子不真实感也还没完全散去。十天前,她在归宁的菜市口看见那张招工告示时,纯粹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去的。日子太难了,带着清舒,靠着零星接点绣活、偶尔帮人盘账,在归宁那个地方,看人脸色的滋味不好受。更别提那些若有若无的、关于“赵太师家那个不成器的被皇上打发到了开南,媳妇也带着孩子跑了”的闲话。她受够了。安济院的问对比她想象的要正规,也更难。那位姓严的主事(她后来才知道那是皇后的姐姐,当时只觉得这位夫人气度不凡,问话一针见血)问了很多,从算账理物到待人接物,甚至问了她对“贫者如何自立”的看法。她答得谨慎,但也尽力把在娘家时学过的、后来自己摸索的那些东西说了出来。严主事似乎还算满意,最后问:“若接下来安排的差事不在归宁,你可愿去?”她当时心就咯噔一下。离开归宁?她几乎是立刻就点了头,只提了一个要求:“民妇有个四岁的女儿,若去外地,能否提供住处?我……身上银钱不多。”话说出来,脸上有点烧,但这是现实。严主事很干脆:“安济院各处分号都有职舍,这个不用担心。”于是,她带着清舒,和另外几个被派往不同地方的人,在归宁总院学了短短两日规矩,就领了任命文书和一点点盘缠。当她打开任命文书时,他才知道目的地是开南。开南……赵圭就在开南市舶司。那一刻,她真想拒绝了。但看想想回绝后可能再也找不到这样正经差事的前景,她硬生生把那股冲动压了下去。开南城听说也不小,未必就能碰上。就算碰上了……她现在是安济院的顾主事,靠自己的本事吃饭,与他赵圭何干?到了开南,这地方确实让她意外。城池规模虽不及归宁,但街道宽阔,市井繁华,人流如织,甚至有种异样的活力。更重要的是天气,归宁出发时已飘起细雪,寒气侵骨,这里却只是微凉,阳光晒在身上甚至有几分暖意。清舒一到地方就撒欢,小脸通红地喊:“娘,这里不冷!”顾敏的心,稍微安定了一些。头半天,她手脚麻利地把分给她的那个小房间收拾出来,一张床,一个旧衣柜,一张桌子,虽简陋,但干净。又去附近集市买了些必需的锅碗瓢盆和被褥。下午,她就开始干正事了——招人。安济院分号,除了这块牌子、这三间空屋、一点启动银钱和文书印章,什么都没有。人手,得她自己招。她在归宁总院看过流程,也记住了要点。自己研墨铺纸,写了招人的告示,要求是“品性端正、手脚勤快、略识文字者佳,专司帮扶妇孺、孤老事宜”。写好了,看看这安济院的位置,不算顶偏僻,但也绝不是热闹大街。她想了想,干脆又誊写了几份,对清舒说:“舒儿,跟娘出去贴告示,咱们得让更多人知道这儿。”清舒似懂非懂,但能跟娘亲一起“干活”,很是高兴。母女俩就在开南城里转了起来,专找那些人来人往的街口、布告栏。顾敏贴告示,清舒就在旁边仰着小脸看,有时还奶声奶气地问:“娘,这是什么字呀?”告示贴出去,效果比顾敏预想的好。或许是因为开南新定,找活计的人多,也或许安济院的名头在战后格外引人注意,当天下午和第二天上午,陆陆续续就有七八个妇人来问询。顾敏就在那空荡荡的堂屋里,摆开桌子,一个个仔细问过去。家里几口人,以前做过什么,为什么想来,识不识字,对照顾人、处理琐事有什么看法……问得很细。她记性不错,心里暗暗给每个人打了分,然后客气地让她们回去等信,说明日午后会在门口张榜公布结果。事情还算顺利,顾敏稍稍松了口气。只是没想到,当天午后,州衙就派了个小书吏来,说是魏知州请顾主事过去一见。顾敏有点意外,但不算慌张。离京前,严主事特意交代过,到了地方,安顿好之后,理应拜会当地主官,以后许多事需要官府行方便。她本打算等招到人,院里有人照应清舒了再去,如今州衙先来请,自然不能怠慢。只是……清舒怎么办?眼下院里就她一个。“舒儿,跟娘去州衙一趟,要乖乖的,不能乱跑乱叫,知道吗?”顾敏蹲下身,给女儿整理了一下衣襟。清舒点点头,小手紧紧抓住她的手指:“嗯,舒儿听话。”州衙比顾敏想象的要简朴一些,但气象森严。她牵着清舒,跟着书吏一路进去,心里不免有些打鼓。虽然出身官宦之家,公公更是当朝太师,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是“赵顾氏”的背景。如今她是“安济院顾主事”,代表的是皇后娘娘办的慈善机构,一言一行都不能丢了体面,更不能给安济院抹黑。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被引入二堂侧厅,知州魏良已经在座了。这是个面容清癯、眼神温和的中年官员,顾敏依礼参见。“顾主事不必多礼,请坐。”魏良的声音也很平和,“一路从归宁过来,辛苦了吧?开南这边,可还习惯?”“回大人,一切都好。开南气候温润,百姓也和气。”顾敏谨慎地回答,让清舒站在自己身边。魏良看了看怯生生揪着母亲衣角的清舒,笑了笑:“这是令嫒?好乖巧的孩子。”又对顾敏道,“安济院在开南设分号,是好事。战后民生多艰,正需要此类善举抚慰人心。顾主事年轻有为,担此重任,若有什么难处,或需要州衙协调之处,尽管开口。”顾敏连忙道:“谢大人关怀。眼下刚起步,正在招募人手。日后若有需要劳烦大人的地方,定当前来禀报。”魏良点点头:“理应如此。”他略一沉吟,对外面道,“请蔡主簿过来。”不多时,一个五十多岁、面容和气、穿着青色主簿袍服的老者走了进来。“顾主事,这位是州衙经历房的蔡明蔡主簿。”魏良介绍道,“以后安济院与州衙对接的一应文书、物资协调等事,便由蔡主簿负责。你有什么事,找蔡主簿便是。”蔡明笑呵呵地拱手:“顾主事,以后有事尽管吩咐,老夫一定尽力。”顾敏忙起身还礼:“蔡主簿折煞晚辈了,以后还请蔡主簿多多指点。”魏良又嘱咐了几句“用心办事、体察民情”之类的话,便端茶送客了。蔡明陪着顾敏母女走出二堂。“顾主事初来乍到,对开南可还熟悉?住处可还妥当?”蔡明边走边关切地问。“都安置好了,谢主簿关心。”顾敏感激道。这位蔡主簿态度亲切,让她放松不少。“那就好,那就好。”蔡明笑眯眯地,又弯腰逗了逗清舒,“小丫头,几岁啦?叫什么名字呀?”清舒躲在顾敏身后,小声回答:“四岁,叫清舒。”“清舒,好名字,人如其名,清秀舒朗。”蔡明赞道。:()军户庶子,我靠征召定鼎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