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施琅领命而去?。
商矜一人独坐于窗下,细雪簌簌飘落,天地寂静间?,有人负雪而来。
“节哀。”萧照走到他身侧,合拢窗扉,抽走他手?中久久不曾翻动的手?札。
萧照本该在听到这消息时即刻赶过来,但一些未完成?的事情绊住了他的脚步。
“我并没有为此事伤怀。”商矜抬起黑白?分明的眼睛,剔透眸光流转如一捧碎雪落在其中。
“我只是?……”
萧照顺势截住了他的话:“殿下只是?有些于心不忍。”
他眼睫扇落,没有承认这句话,却也没有否认。
他任由萧照的掌心捧着他的脸,好似这样就有了依托。指腹抚过纤长浓密的漆黑眼睫,最后抵在眉尾,轻柔爱怜。
萧照的掌心传来一点点不属于冬日的温度。
他的心绪在此刻分外平和?,殿外的冷风寒雪侵袭不了他半分,天地倏然寂静。
“我只是?……”他再一次重复,似乎是?挣扎许久才?将那一点怅惘化作可以脱口而出的言语,“我只是?有一点难过。”
权势可以扭曲欲望、吞噬人心,但不能逆转生死。
前代的恩怨终随李枕书的逝去而彻底落幕,牵系他与往日旧梦的人事至此消弭。纵然多年来陌路殊途,真?到了诀别的此刻,也难免让人唏嘘。
萧照从?这句平静的话语中似乎读懂了什么,他放缓了声调:“世?间?生死乃是?大事。李大人官场沉浮多年,对自己的生死或许早有预料。”
“我并不意外这点。”商矜说起萧照不熟悉的辛秘,“翁氏与他曾有旧怨。他昔年取得功名的那一场恩科,曾涉嫌科场舞弊,几?十名寒门学子受牵连。他虽得以幸免,但他的同门与师长皆在这个案子里遭难。”
商矜没有说的太详细,不过“遭难”两个字已足够让萧照心领神?会。世?家在别的方?面没有建树,但尤擅轻贱人命、折辱身份低微之辈。
“当年的案子轰动一时,孤亦有所耳闻。”
“翁氏在其中牵涉很深。当年此案的主审人就出自翁氏。”商矜说着眸底泄出几?许冷酷的意味,“这些年李枕书得势,翁家逐渐淡离朝堂,夹着尾巴做人,又?有姜家在前面挡着,倒是?叫人把他们忘掉了。”
“正好他给了我一个理由。”
“殿下其实不想要这个理由。”萧照接过他的话,指腹缓缓抚平他的眉心。
“你猜到了。”
商矜说得很肯定。
“是?殿下自己告诉我的。”萧照微微一笑,“李大人既然如此选择,何尝不是?以牙还牙。”
昔年李枕书同门师友遭翁氏莫须有的构陷,今日便也以自己的性命为饵,让翁氏不得不承受这百口莫辩的冤屈。
于萧照看,这当然不是?什么上策,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不过他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李枕书的做法。
“他知道我会成?全他。”商矜攥紧了萧照的衣袖,“他在赌我会成?全他。”
呼出的气息在空气中冷凝成?白?色水雾,携着寒梅冷香,落在萧照衣颈间?。
萧照呼吸一顿:“也许是?李大人此生再无未了的心愿。”
商矜的视线倏然间?有些恍惚起来,透过朦胧水雾,遥远的时光里前尘旧梦不断轮转。
他很少会刻意去?回忆过去?的事情。沉溺于旧事容易让人失控,但倘若完全不在意记忆,却又?会让人在人世?间?找不到锚定的点,漂浮于虚无。
“人都有所求,他所求的一直是?名留百代,希望与他所效忠的君主成?为青史简笔认可的明君贤臣。”
李枕书与先?帝的开端确实是?符合他料想中的完美模板,在上百位寒门学子里,先?帝唯一选择了他。想要名留青史,只要他效忠于帝王做出不世?的功业来。
——然而恰恰就是?这一步屡经波折。
无论是?世?家的风刀霜剑相逼,外族征战蛮夷失利,还是?先?帝本人为情所困意气用事,乃至帝王早亡无从?去?成?全他君臣相和?的知音绝唱,都让李枕书的理想不可能实现。
“先?帝没有来得及做到这一点,所以他把希望放在了商浔身上。他呕心沥血希望教导出一位合格的帝王。”
可惜事实证明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是?注定要失望的。
“但商浔也无法成?为李枕书要追随的君主,他已?经别无选择——”
萧照读懂了他话音里那一点不同寻常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