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音平稳,“荀草,任由万事万物像尘埃一样随风而散,我只是众生其中的一株荀草。”
乐少青听完有些怔愣,“你爷爷这番造诣不比那僧人低。”
林尘荀听了失笑,“那你的名字呢,有什么含义?”
怀里的人突然安静,似是屏息,半晌后开口:“我姓乐,他们希望我无忧无虑的度过少年、青年,所以叫乐少青。当然中年、老年他们同样是盼望的,我最好能平顺过完一生。”
林尘荀察觉到她情绪有些不对,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挺好的,你一定可以平顺一生。等你下个月底生日,我给你带个惊喜,管家说三宝弄那边种的奇亚籽长势很好,等跟苏哈陀谈完,我们过去再住一段时间”
他们又讲了好多好多的话,乐少青还想问惊喜是什么,眼皮却越加发沉,他身上的味道太安心,怀抱舒适,她不知不觉再度睡过去。
一直到下午,林尘荀没有将她叫醒,他轻手轻脚起身,换好衣服,和阿本驱车去往机场。
乐少青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都是橘红的,半下午了,墙上的挂钟指着四点,她睡了接近六个钟头。
窗外的夕阳把街道的树影照得很长,微风一过,墙上像是有无数个晃动的人影。
房间里十足的静,乐少青靠在床头,忽然觉得心里空荡的厉害,小时候她一个人在家里午睡过头,也有这种整个世界只余自己的感受。
孤独感似潮水汹涌漫上来,淹没她的鼻腔。
她呼吸平稳却手脚发凉。
她甚至莫名地恐惧,那些流血的新闻越来越多,失踪的华商名字也越来越密。
她怕这一回去,他会出意外。
她在床上又躺了好半天,才起床下楼。
阿珠正在擦桌子,看见她下来赶紧迎上去,“少奶奶你醒了,少爷一个钟头前就走了,厨房还给你留了摩摩喳喳,我给你端一碗过来?”
乐少青低低嗯了一声,走到庭院的藤椅上躺下。
藤椅被太阳烘烤一天,暖乎乎的,可她还是觉得有点冷。
她就这么躺着,甜汤忘了吃,也没有饿感。
看着天边的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直到整个院子都暗下来。
阿珠不知何时开了廊灯,暖黄的光落在她脸上,她摸了摸脸,惊觉不知道什么时候,面颊一片湿润。
又过两天,染病的橡胶树果真悉数好转,林康伟每日都眼巴巴在园子里守着,一发现这势头,就跑回办公室向乐少青跟方政民报信。
方政民放下手里的出库单,挑眉看向坐在办公桌后核对账目的乐少青,现在打心眼儿里觉得他们这位少奶奶不一般。
亲眼见过乐少青和林家少爷的相处方式后,李桂英和乐永兴知道自家的女儿吃不到亏,老两口彻底放平心态,每天乐乐呵呵的上工。
这个月又运出去二十批橡胶,阿东升了负责人,专门管理这方面的人事。
乐少青闲下来时,心底总是泛起一阵莫名的心慌。
从林尘荀离开棉兰那日就开始,没有缘由。
阿珠察觉少奶奶近两日觉睡不好、饭吃不好,自作主张请了医生到家里看。
医生量了血压听了心肺,没瞧出什么问题。
阿珠又觉得这或许是虚病,得用土法子治,便凑到乐少青跟前提议,“少奶奶,我们去拜拜吧”
拜拜就是去庙里拜拜,在老一辈南洋华人的观念里,医生瞧不出的毛病,那就得请神佛来镇一镇,神佛是能破除一切妖魔邪祟的。
乐少青不怎么信这些,但架不住阿珠反复念叨,便由司机开车,带去了棉兰唐人街一家据说好灵的寺庙,位置就在中华会馆旁边。
与华国国内那种占地广阔,殿宇重重的寺庙不同,这里的华人寺庙门脸极窄,诸神齐聚于正殿之内,不分前后各类分殿。
并非南洋华人不喜大庙,究其原因,是多种结构造成,早期华人下南洋财力有限,且南洋房屋税收按临街宽度计算,故而庙宇大多窄而深。
加之华人宗教场所时常遭受当地排华打压,庙宇建得小也就意味着目标小、风险小。
但庙宇再小,也是寄托乡愁,互助联合之所,南洋这些华人庙宇,就这样以微小的空间承载巨大的民族文化韧性,和华人一样。
司机领着两人跨过门槛,是一间关帝庙。
整个庙宇以朱红为主调,搭配金色与黄色这类吉祥色彩,乐少青仰起头,视线越过烟雾,落在正殿上方悬挂的一方蓝底金漆牌匾上——大義參天。
边缘还有云纹装饰,底部垂挂着小铜铃。
下方紧临黄底蓝字匾额——强哉矫,出自《论语·述而》,意为“刚强啊,矫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