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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见(第4页)

近藤笑了一下,没睁眼:“骗子。七就是七。当我,不识数吗……”

“你识数。”土方说,“你识我的数。我识你的步。咱俩加在一起,才够。”

近藤不笑了。他把脸往土方的手心里埋了埋,鼻尖蹭过腕骨内侧,嘴唇轻轻磕了一下脉搏跳得最急的地方。土方感到自己的心跳正被近藤的嘴唇数着,一下,两下,三下。他没动。

榎本武扬站在门外,背靠土墙,数到第七下呼吸才进去。

他没推门。门缝透出的光将他的影子钉在地上,他看着那道影子,觉得它薄得如一张被水泡过的纸,随时会坍进泥里。门缝里漏出的话音很轻,但他听见了——“冷”,然后是布料摩擦的窸窣,然后是长久的安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七下。也许是被土方岁三传染了。

他抬头看了眼悬在梁上的冻缰绳。白痕,冰壳,绳尾垂下来,在风里晃。他想起三天前鸟羽雪地里那条藏蓝围巾——红冰,新血,土方用掌心覆上去时,掌心红如盖了印。一红一白,隔着溃退三日,隔着一条冰河,隔着十七个数不尽的浪头。

榎本将额头抵在墙面上。墙面是泥和稻草夯的,凉意在眉心洇开,一路往下,淌到眼眶。他用力闭眼,把什么东西逼了回去。他数了三息,把那股酸胀感咽下去。

他从怀中取出航海日志。皮质封面已被体温焐热,横纹路在指腹下起伏,宛船底板的龙骨。他翻到空白的一页,用铅笔尖写下两个坐标——经度和纬度,是咸临丸最后一次泊锚的位置。笔尖顿了顿,又在这行字下方画了一朵风信子,五瓣,笔触碎而乱,如瓷瓶炸裂时的裂纹。

他把那一页撕下来,对折,再对折,塞进铜扣的螺纹里。铜扣早已生锈,螺纹被锈迹蛀满,铜绿和铁红绞在一处,捏上去有细密的颗粒感。他旋了三圈,将纸片拧紧在扣眼里,确认不会掉出来,才将铜扣塞回怀中。

门开了。

土方站在门槛内侧,掌心还红着,右手腕骨内侧有四个半月形的白痕,已经转青了。榎本看了那痕迹一眼,没说话。土方也没说话。两人对视了一息,榎本递过去一只陶碗,里面是刚煎好的药汁,汤色深褐,表面浮着一层油膜。

“药。”榎本递碗。

“不喝。”

“我尝过了,没毒。”

土方抬眼:“……苦。”

“苦也得喝。”榎本把碗搁下,“他需要你醒着。”

“第七日了。”榎本说。

“……嗯。”土方接过碗,指尖擦过碗沿,烫意让他指节一缩。他没让榎本看见那个动作。

“新痂结得紧吗?”

“紧。”土方顿了顿,“没事了。”

榎本点头,目光越过土方的肩膀,落在屋角的草席上。

近藤裹着三条外褂,脸埋在藏蓝围巾里,只露出半只耳朵。榎本看着那只耳朵,忽然想起山田顺吾的耳垂上有一道旧疤。那道疤他也曾隔着望远镜看过,很远,很模糊,和此刻一样。

“冻缰绳,”榎本忽然说,“明日要用来拖炮车。”

“知道。”

“冰壳要敲掉。”

“知道。”

榎本沉默了三息,五息。土方的耐心比他预想的好,就那样端着烫手的药碗站着,等他往下说。但榎本最终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走进夜色里,靴底碾过化雪后翻浆的泥地,每一步都带起一股土腥味,闷闷地焖在胸口。

他走到火塘边,将航海日志贴在胸口。日志的皮革封面是凉的,铜扣隔着衣料硌着肋骨,螺纹的凹凸清晰可辨。他数了七下心跳,又数了七下,然后闭上眼。

火塘里的湿柴发出毕剥的裂响,火星子溅出来,在泥地上洇出一个个小黑点。

榎本睁开眼,忽然想起咸临丸底舱里的煤油灯。山田顺吾总爱在灯下擦那只风信子瓷瓶,擦得很慢,一圈一圈。第十七圈擦完,他将瓶子举到灯前,说:“榎本君,你看这光透过来,蓝得像海。”他没抬头。山田便自己笑了,笑声闷闷地压在舱底,被浪头碾碎。

那笑声如今还在他右耳里。

榎本将铜扣从怀中取出,在指间转了半圈。螺纹的锈迹硌着指腹,有点疼。他把铜扣攥紧,让那疼痛清晰地传到手心里。

疼是好的。疼让他知道手里还握着东西,而不是如山田那般——那人得了绝症,知道自己要化了,不等化完,先将自己沉进莱顿港的海里,一松手,人就沉到十七个浪头下面去了。

掌心贴着日志封面,凉的。铜扣硌着肋骨,也凉的。中间隔着什么,他知道,但从此刻开始,他决定不去数了。

远处传来冻缰绳被风摇动的声音,冰壳相撞,发出细碎的裂响,如同骨节在暗处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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