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屯所是征用的农舍,梁柱蛀空,顶棚漏雪。
土方岁三把近藤勇安置在西侧角落,身下铺两层草席,上面盖三条从死人身上剥下来的外褂。火塘烧在屋子中央,柴是湿的,焖出一屋子呛人的白烟,熏得人眼眶发酸。
冻缰绳悬在梁上,是前日溃退时从炮车上解下来的。
牛皮绳面结了一层冰壳,白惨惨地泛着光,一条被抽了骨头的白蛇,僵在半空。土方进屋时总要低头避开它,绳尾扫过肩背,隔着衣料仍觉出一股透心的凉。
他数过,绳身有三处裂口,每一道裂口里都被雪粉蛀满,捏上去软而脆,稍一使力就坍成碎末。铜扣还穿在绳头,螺纹被锈迹蛀穿,铜绿与铁红绞在一处,旋了三圈才拧开。
第一日。换药。
右颊的冻疤溃烂了。原本结痂的红冰被体温焖化,脓水混着血水渍在围巾纤维里,结成一片硬壳。
土方用温水浸软围巾边缘,一点一点揭下来。近藤在昏睡中哼了一声,眉头绞紧,没醒。
“……疼。”近藤在昏睡中哼。
“知道。”土方没抬手,“忍着。”
“你手,烫。”
“你的更烫。”土方说,“烫就说明活着。”
“活着,也疼。”
“活着哪有不疼的。”土方覆得更紧,“死了就不疼了,你去吗?”
“不去。”近藤皱眉,“你拉着,我不去。”
“芹泽。”近藤忽然在昏睡中开口,声音含糊,像在很远的地方,“那碗酒,别泼。”
“芹泽死了。”土方低声说,“早就死了。我看着他咽的气。”
“酒里有毒。”近藤眉头绞得更紧,“阿岁,你别喝……”
“我没喝。”土方说,“我泼在地上了。你忘了?你当时还骂我浪费。”
近藤不吭声了。他的呼吸喷在土方腕骨内侧,一轻一重,带着病中的湿热。
土方低头看自己的掌心,掌面贴着那道疤。
“勇。醒醒。那碗酒早就泼了,咱俩都没死。听见没有!”
近藤没醒。但眉头松开了些。
土方数了三息,掌心又压紧一分:“没死。都不能死。”
三息又三息,掌心的烫意反渗回来,沿着掌纹往手臂里爬。他想起鸟羽雪地里,近藤的手背擦过他眼角时的触感——也是一样的烫。
那不盖上去,疤就会继续蛀,脓会沿着血脉往上爬,最后把整个人蛀空。他数到第五息,掌心已红透,似被火塘里的炭炙过。
“阿岁。”近藤在昏睡中唤。
“在。”
“盖紧。”近藤说,声音含糊,“风,漏进来了。”
“不漏。”土方说,“我盖着。”
“盖多久……”
“一辈子。”土方说,“你要几辈子,我盖几辈子。”
近藤不吭声了。眉头松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放心了。
第三日。
疤面起了小泡。透明的疱,米粒大小,挨挨挤挤地拱在痂皮边缘,宛一群憋坏了的婴孩急着探首。
土方挑破它们,用煮沸过的针尖蜇一下,疱水流出,带着一股化雪后翻浆的土腥气。近藤仍没醒,但挑到第七个泡时,他的牙齿忽然磕了一下,上下牙相撞,发出极轻的脆响。土方顿了顿,继续挑。掌根抵在近藤的下颌处,稳住他的头,指节不自觉地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