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再次南下的消息,是在一个闷热的清晨送进京城的。八百里加急,驿马跑死了三匹,信使的嘴唇干裂出血,几乎是从马背上滚下来的。那道急报被捧到朝堂上时,皇帝已经三天没有上朝了,躺在寝宫的龙床上,面色蜡黄,气息奄奄。太医说是旧疾复发,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旧疾——是酒色掏空了身子,掏了这么多年,终于掏到了底。
皇帝病危,北狄入侵,朝堂乱成一锅粥。
太后垂帘听政,帘子后面的声音还是那么稳,可稳得太过了。那种稳不是胸有成竹的稳,而是用力撑着的稳,像一根被压弯了的竹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她一边下旨命北境各关隘死守,一边暗中召见了几个心腹大臣——商议的内容不用猜也知道:皇帝没有子嗣,一旦驾崩,谁来继承大统?
太后的答案是立幼帝。不是萧衍。是皇帝的远房侄子,一个五岁的孩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连话都说不利索。这样的皇帝最好控制,太后可以继续垂帘听政,继续坐在那把凤椅上,继续做大梁真正的主人。
萧衍站在朝堂上,听着帘子后面那个声音,一言不发。他的太子太傅朝服还穿在身上,可他已经不是太子太傅了——太子都快没了,太傅还有什么用?他的兵权被削了,他的谋士走了,他的王府空了。他站在人群里,像一个被拔掉了爪牙的老虎,皮还在,威风还在,可谁都看得出来,他咬不动人了。
可他没有走。他站在那里,听完了整场朝会,听完了太后关于立幼帝的每一句话,听完了那些朝臣们阿谀奉承的每一句“太后圣明”。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可他垂在身侧的手一直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退朝后,他没有回王府,而是去了长公主府。
萧玉正在院子里修剪梅枝,拿着一把银剪刀,咔嚓咔嚓,每一刀都很准。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随便挽着,耳边垂下一缕碎发,被风吹得轻轻飘动。看到萧衍走进来,她的手没有停,咔嚓又剪掉一根枯枝。
“稀客。”萧玉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姐姐对弟弟特有的那种漫不经心的调侃,“你多久没来我这儿了?”
萧衍站在梅树下,看着她,没有接话。
萧玉放下剪刀,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有事?”
“北狄入侵。”萧衍的声音沙哑,“皇帝病危。母后要立幼帝。”
“我知道。”萧玉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不是聋子。你来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些?”
萧衍沉默了片刻。“我需要她。”
萧玉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杯沿贴在唇边,没有喝,又放下了。她抬起头,看着萧衍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脆弱,是服软。靖安王萧衍,从来不向任何人低头的靖安王萧衍,在说“我需要她”。
“她在东厢房。”萧玉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对自己说的,“去吧。她等了你很久了。”
萧衍转身向东厢房走去。脚步很快,快到不像他的风格。他从来不是一个着急的人,在战场上不急,在朝堂上不急,在任何人面前都不急。可此刻他急了,急到连敲门都忘了,直接推开了门。
青词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正在看一本《北境边防志》。她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衫,头发束得一丝不苟,和以前一模一样。可不一样的是,她没有贴喉贴,没有缠束胸,没有穿那双特制的靴子。她站在那里,就是一个女人——清瘦的,苍白的,眼窝深陷的,二十五岁的女人。
萧衍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没有说话。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该怎么说。是说“北狄入侵了”,还是说“对不起”,还是说“我想你了”?他哪一句都说不出口。
青词转过身,看着他。四目相对的那一刻,两个人都沉默了。那种沉默不是冷战,不是对峙,而是两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点光,不知道该靠近还是该后退。
“王爷来了。”青词先开了口,声音很轻。
“北狄再次南下了。”萧衍的声音很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