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来放她出去的那天,是个晴天。
阳光从柴房那扇巴掌大的窗户里涌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小小的、亮得刺眼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飞舞,一粒一粒的,像碎掉的金子。青词坐在干草堆上,看着那道光斑从东边移到西边,从长方形变成正方形,从亮变暗。她数着时间的流逝,数得很慢,好像慢一点,时间就会真的变慢。
门锁响了。不是钥匙转动的声音,是铁锁被砸开的声音——一声闷响,锁链断裂,铜锁落在地上,在青石板上弹了两下,滚到墙角。门被推开,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
萧衍站在门口,逆光而立。阳光在他身后铺成一片刺目的白,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光晕,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身形——修长的,挺拔的,像一柄插在石头里的剑。可那柄剑的剑刃上,有裂痕。
“你可以走了。”萧衍的声音很平,平到像一潭死水,“证据不足,无法定罪。”
青词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她在等——不是等他解释,是等他发作。她知道他不会发作。他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咽进肚子里的人,咽到最后不是消化了,是烂在肚子里,烂成毒。
萧衍侧身让开了门。阳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金色的路。
青词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干草碎屑,走出柴房。从他身边走过的那一刻,她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龙涎香混着墨汁的气息,和第一次在书房闻到时一模一样。可不一样的是,她不再觉得那味道好闻了。不是味道变了,是她变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回廊,走过月亮门,走过那棵槐树。槐树开花了,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声音。青词的偏院到了,院门敞开着,石榴树还在,锦鲤还在,石桌石凳还在。小七站在院子里,眼睛红红的,看到青词的一瞬间,眼泪涌了出来,扑过来抓住她的袖子,说不出话。
萧衍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你利用了我。”他开口了,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不低。
青词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她的手被小七拉着,小七的手在发抖,可她没有抽开。她知道这一刻迟早要来——不是和解,是对质。
“你母妃杀了我全家。”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叶。
身后沉默了。那沉默像一把钝刀,割在两个人之间,不快,可一直在割。
“扯平了。”青词说。
她迈步走进院子。院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没有回头。可她知道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小七的眼泪干了,久到石榴树的影子从东边移到了西边。
小七拉着青词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确认她没有受伤,才松了一口气。“先生,您吓死我了。我以为您出不来了。”
“我出来了。”青词在石桌前坐下,看着缸里的锦鲤。
“王爷他——”小七咬了咬嘴唇,“他会不会为难您?”
“不会。”青词的声音很平,“他放我出来,就不会再为难我。”
“那您和他——”
“小七,”青词打断她,“别问了。”
小七低下头,把话咽了回去。她转身走进屋里,端出一碗银耳汤,放在青词面前。汤还冒着热气,红枣在碗里浮浮沉沉,像一只只小小的眼睛。青词端起碗,喝了一口,甜的,可她的嘴里全是苦味。
她放下碗,看着缸里的锦鲤。它们在水中缓缓游动,不知忧愁,不知生死。
她在心里说——“沈清辞,你自由了。可你不快乐。是因为你恨的人还没死,还是因为你爱的人不想理你了?”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很累。累到连恨都恨不动了。
萧衍走回书房的时候,顾长安站在门口等他。顾长安的脸色很难看,白里透青,眼窝深陷,像是很久没有睡过觉。
“王爷,”他开口了,声音沙哑,“末将有一事不明。”
“说。”
“先生她——沈家的事——您打算怎么办?”
萧衍看着他,目光冷得像冬天的铁。“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末将的事?”顾长安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先生她救了末将的命!在北境,在那个山洞里,她——”
“她什么?”萧衍打断他。
顾长安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他低下头,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脚步很重,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要把什么情绪踩碎。
萧衍推开书房的门,走了进去。书案上还摊着那些证据——账册、密信、卷宗、密令。他没有收起来,就那么摊着,像是在等谁来审判他。他在椅子里坐下来,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她说的那句话——“你母妃杀了我全家。扯平了。”
扯平了。三个字,轻飘飘的,可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他心上。她说扯平了——不是原谅,不是释然,是一种比恨更可怕的东西。是放弃。她放弃了恨他,也放弃了爱他,放弃了和他之间所有的可能。剩下的只有一种很干净的、什么都没有了的空白。
萧衍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有一道裂缝,很长,很细,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扯平了。”他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可我不想扯平。我想你恨我。恨我,至少说明你还在乎。”
窗外起了风,吹得槐树沙沙作响,白色的花瓣从枝头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