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本神战

第 49 章（第2页）

罗伯特看着莉莉，看了很久。目光里有惊讶，有感激，还有别的什么。“谢谢你，莉莉小姐。我会去查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莉莉点了点头，看向窗外，不再说话。夜风吹起她几缕金色的碎发，看得他心底痒痒的。

送走了莉莉，车厢里只有罗伯特一个人。他靠着软座，慢慢合上眼。脑海里来回转着她的样子——晚风拂起发丝的模样，路灯下那双泛蓝的眼睛。那蓝像雨后沉静的湖水，锁骨间那颗莹白珍珠泛出的冷光，和她身上淡蓝色的裙子，都柔柔地融在一起了。他一遍遍沉进这片浅浅的蓝里头，失了神。末了闭上眼睛，让那片温柔的蓝色，把自己整个儿吞没。

莉莉回到东方草药店没多久，格兰瑟姆宫的马车也到了。刚才车夫悄悄驾车跟在了卡文迪许家的马车后面，一路从剧院到草药店。等到卡文迪许家的马车彻底没影了，他才重新出现。

“莉莉小姐。”车夫点头示意。

“谢谢。”莉莉又重新上了车。这次才是真正的回家。街道上空无一人。路灯的光在夜风里晃了晃，像要灭了一样。远处有野猫在叫，叫声尖细，像婴儿在哭。莉莉想起了凯莉·施奈德的脸，想起了她在舞台上旋转、歌唱、流泪、死去的样子。想起了她坐在诊疗室的椅子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说“我只是想找个人看看”时的语气——那种不抱希望也不绝望的、平静得可怕的东西。她帮不了她。帮不了那个在舞台上光芒万丈、在舞台下默默腐烂的女人。她没有药，没有针，没有能杀死那朵病的任何武器。她只有一双手，和一双眼睛。手能缝伤口，眼睛能看到问题，但她什么都做不了。这种感觉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你张着嘴，想喊，但发不出声音。

晚上回到格兰瑟姆宫，莉莉在书房里找到了阿利斯泰尔。他坐在书桌前，撰写一封文件，壁炉的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她在他对面的沙发坐下，似是有什么心事。

“今晚的歌剧怎么样？”阿利斯泰尔放下羽毛笔，靠在椅背上。

莉莉想了想，不知从何说起。“歌剧很好看，女主角演得特别好。但是——我遇到了一些事。”她顿了一下。“罗拉订婚了。她的未婚夫叫查尔斯·沃顿。我们在后台遇到了他。我在他身上闻到了和女主角一模一样的香水味。”

阿利斯泰尔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立刻捕捉到了话里暗藏的蹊跷——莉莉的朋友已然订婚，未婚夫身上，却萦绕着另一个女人的香水气息。但贵族圈子里体面底下的暧昧、隐瞒与私情，他早已见惯。

“阿利斯泰尔，你知道梅毒这种病吗？”

阿利斯泰尔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知道。我认识的人里就有。”

莉莉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你认识的人里有？”

“贵族圈子里，总有一些——一些私生活不太检点的人。”

莉莉的神情倏然紧张了起来。“你知道这种病有多可怕吗？”阿利斯泰尔看着她，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波动，但他的手从文件上移开了，平稳地放在书桌上。

“梅毒不是普通的病。它分三个阶段。一开始，不痛不痒，很多人不当回事。接着他们会出皮疹，全身都是，尤其是手掌和脚底。最后——最后他们会烂到骨头里，烂到脑子里。人会疯，会瞎，会变成一滩会呼吸的烂肉。可能够治愈它的青霉素至今还——”

她停住了。因为看见了阿利斯泰尔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恐惧，只安静和耐心，像在等她说完。她的脑子忽然清醒了。她说太多了。青霉素。她说出了青霉素。这个词不属于这个世界。在这个世界，梅毒是无解的，汞制剂是唯一的“治疗”，而那种治疗比疾病本身好不了多少。青霉素——是个这个世界还不存在的词。

她的嘴闭上了。两只手在膝盖上十指环环相绕，像拧成了死结的绳。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不是吓的，是话说漏了、进退两难，一下子慌了神的白。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空气都仿佛凝滞了。阿利斯泰尔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一只手从她的膝盖后面穿过去，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莉莉的身体僵了一下。他坐到她刚才坐的位置上，把她放在自己的腿上，她的后背靠着他的胸口。他用下巴摩擦她的头顶，嘴唇贴着她的耳朵。

“莉莉。”

她的耳朵红了。

“我知道你有秘密。你的医术，你的缝合手法，你的针灸，你那些这个世界没有人听说过的东西——它们是从别的地方来的。我不知道是哪里，我也不需要知道。”他的声线丝毫未变，依旧低沉平缓，仿佛大提琴最沉的那根琴弦被轻轻拨动，沉缓又克制。

莉莉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的，一颗一颗的，砸了下来。

“如果这些秘密说出来会对你有危险，我宁愿你永远都不要跟任何人说。包括我。”阿利斯泰尔的声音轻了下去，轻到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莉莉转过来，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手臂缠住了他的脖子，缠得很紧，身体在微微发抖。眼泪蹭在他的皮肤上，湿湿的，凉凉的。她把嘴唇贴在他的脖子上——不是吻，像在确认他还在那里的那种触碰。然后嘴唇从他的脖子上移开，移到他的下巴上。直起身，仰头吻了他。

她亲吻的动作激进、迫切，像是在说“谢谢你”又像是在说“对不起”。莽撞得像是胡乱撞上他的唇，撞上他的牙齿，毫无章法。阿利斯泰尔的手在她腰上收紧了一下。然后他接过了主导。他的舌头撬开了她的嘴唇，滑了进去，找到了她的舌头，又是一场你追我逃。她很快无处可躲了。身体软了，手指从他的发间滑下来，滑到他的肩膀上，滑到他的胸口上。手攥着他衬衣的布料，像溺水的人抓着浮木，像迷路的孩子抓着大人的手。

他吻了很久。久到她的嘴唇发麻，久到她的呼吸变成了细碎的、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像小猫叫一样的嘤咛，久到她的脑子因缺氧而眼神失焦。他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嘴唇还贴着她的嘴唇，呼吸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眼睛是下垂着的，睫毛很长，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没事的。”他低缓开口，额头轻轻蹭了蹭她的。

莉莉的手指从他的胸口上移到他的脸上，捧着他的脸，拇指在他的脸颊上轻轻摩挲着。嘴唇贴着他的嘴唇，说了一句只有他能听到的话。

“我不会跟别人说的。只跟你。”

她感觉腰上的那双手更紧了。他没有说话，但莉莉看到他在笑。不是那种嘴角弯起来的笑，是从心里头漫出来的——眉眼都跟着柔和了，像暮春的风拂过林间，轻轻柔柔的，透着一股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