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关上门栓,沿着山道向执法峰走去。
执法峰高耸入云,石阶陡峭,两侧松柏森然。他一步步往上走,脚步平稳,呼吸均匀。越往上,风越大,吹得衣袍猎猎作响。半山腰有一处凉亭,两名杂役正扫落叶,见他经过,互望一眼,低头不语。他点头示意,对方匆匆避让。
终于抵达执法殿外。殿门半开,铜环静垂。他上前两步,拱手道:“弟子林舒白,奉召求见师尊。”
殿内传来一声“进来”,声音清冷,如冰泉击石。
他推门而入。殿内光线幽深,香炉青烟袅袅,沈清辞坐于案后,身穿雪色云纹剑袍,鸦青长发用银丝绦半束,眉间一点朱砂痣,在烛火下微微发亮。他正批阅文书,手中朱笔未停,头也不抬。
林舒白行礼:“弟子参见师尊。”
沈清辞放下朱笔,抬眼直视其目,淡淡道:“近日闲话不少。”
林舒白低头:“弟子知晓。”
“但我看人,不在传言,而在剑心。”沈清辞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伸手轻按其肩,“你若自乱,才真负了这身修为。”
那只手不重,却沉得像压住了一座山。林舒白喉头微动,眼眶微热,低头应道:“弟子明白。”
沈清辞转身回案前,挥袖道:“去吧,莫负晨光。大比在即,我信你能堂堂正正赢下来。”
林舒白深深一拜,起身,转身离去。推门而出时,风迎面扑来,吹得衣袍鼓荡。他脚步稳健,背影挺直,一步步走下石阶。
执法殿内,沈清辞重新提起朱笔,继续批阅公文。笔尖蘸墨,落下梅花印,一笔一画,规整如初。可就在最后一笔收尾时,指尖微顿,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极短的墨痕,像是心神有刹那游离。他盯着那道痕迹看了片刻,轻轻吹干,合上卷宗,搁在一旁。
林舒白沿山道下行,晨光已洒满峰顶,雾气渐散。他走过松林,穿过石桥,脚步未停。途中遇见数名弟子,有人远远避开,有人低头行礼,他皆一一回应。到了东峰岔路口,他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执法峰。
殿宇隐在云雾之中,不见人影,唯有檐角铜铃随风轻响。
他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回到寒庐丙七三,他推门入内,解下断剑挂回墙上。走到桌前,取出一张新纸,铺平,研墨,提笔。
笔尖悬于纸上,久久未落。
他知道,这一战,不是为了名声,不是为了地位,甚至不是为了证明清白。这一战,是为了守住那个曾在雷池畔静坐三日、只为悟一句“上善若水”的自己;是为了不负那个在尸奴扑来时仍记得护住同门的初心;更是为了回应那一句“我信你能堂堂正正赢下来”的信任。
他落笔,写下第一句:
“大比将至,当以正道为先,不争虚名,不惧流言,唯守本心。”
写罢,吹干墨迹,折好收起,放入包袱最底层。他盘膝而坐,双手交叠置于膝上,闭目调息。
口中默念:“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
气息在体内流转,虽不如往日顺畅,却也未曾阻滞。他知道,这是心绪波动所致,需以静制躁。
就在他即将入定之际,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不动,也不睁眼,只凭耳力捕捉动静。
那人停在窗下,似乎在窥视屋内,片刻后退去,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知道是谁。
不必看,也能猜到。
但他没有睁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