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的钟声还在耳边回荡,林舒白走出校场大门,阳光迎面扑来,晒得他眯了下眼。手里的青铜腰牌还带着体温,边缘硌着掌心,沉甸甸的,像一块刚从地里挖出来的铁疙瘩,但比铁疙瘩更真——这是他能摸到的、看得见的命。
他没在街上多停,顺着人流往城东走。一路上有人认出他,指指点点:“那不是昨儿掀翻屠夫的那个山里娃?”“听说三项全优,连灰袍那伙人都没整倒他。”林舒白听见了,也没回头,只把腰牌往怀里塞了塞,脚步没乱。
城东有一片开阔地,平日是马市,今儿清了场,摆了几座石台,台后悬着三艘浮空舟。舟身修长,通体青灰,船头雕着飞鹤衔剑的图样,底下云气缭绕,不靠轮子也不用马拉,就这么轻轻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随风微微晃动,像水面上漂着的船。
守卫穿着玄色劲装,胸前绣着“剑宗”二字,手里握着一根测骨杖,拦在登舟口。考生一个接一个上前,亮出腰牌。守卫扫一眼,再用杖尖在人手腕上一点,发出“叮”一声轻响,便挥手放行。
轮到林舒白时,他递上腰牌。守卫抬头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动,大概是没想到这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少年竟能全优通过。他没多问,照例一点手腕,杖尖泛起一丝淡青光,随即消散。
“可以了,上去吧。”
林舒白应了一声,抬脚踏上登舟梯。梯子是木头的,但踩上去稳当得很,没有吱呀声。他一步步往上走,风渐渐大了,吹得布袍贴在身上,又猛地鼓起来。走到甲板上,他下意识扶了下栏杆——那栏杆是整块青玉磨的,冰凉顺滑,和村里井边的石沿完全不一样。
他站定,没急着往里走,先抬头看天。
这一看,差点忘了呼吸。
头顶不再是熟悉的蓝天白云,而是一片浩渺虚空。云海翻涌如潮,底下看不见地面,只有十座巨大的浮岛悬在不同高度,错落分布,像被人随手撒在空中的石头。有的岛上山峰倒立,根朝天,尖朝下,瀑布从山顶往下流,可水流到一半竟逆着升上去了,化作一道银练钻进云里。有的岛上建着城池,屋舍金碧辉煌,飞檐翘角,却安静得听不见一丝人声,仿佛画里截出来的一角。灵禽成群掠过,翅膀划出光痕,像是谁拿笔在天上甩了一道墨。
林舒白看得脖子发酸,还是舍不得移开眼。他从小在山里跑,以为自己见过大的天地,可跟眼前这一幕比,那些山沟沟就像灶台边的裂缝。
他忍不住往前走了两步,靠近船头栏杆。风更大了,吹得他额前碎发乱飞。他眯着眼,指着远处一座浮岛问旁边人:“那个……上面住的是仙人吗?”
那人是个中年汉子,背着药篓,闻言笑了笑:“那是‘琅嬛洲’,藏经阁所在,寻常弟子都进不去,别说咱们这些新试徒了。”
林舒白哦了一声,没再问。他不是非要知道答案,只是心里太满,随便逮个人就想说点什么。
他退到角落,靠栏而立,双手搭在玉栏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养父留下的那块残破玉佩。玉佩早就磨得没了棱角,边沿还有道裂痕,是他小时候摔的。现在它贴在他掌心,温温的,像还带着老翁的体温。
浮空舟轻轻一震,缓缓升起。脚下石台越来越小,人群变成黑点,最后连城池轮廓也模糊了。风声在耳边呼啸,云层从船身两侧滑过,湿漉漉的,偶尔有水珠溅到脸上,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忽然觉得腿有点软。
不是怕,是那种从脚底往上窜的虚,像小时候第一次爬上后山悬崖,低头一看,发现村子小得像簸箕里的豆子。那时候他蹲在地上缓了半天才敢站起来。现在也一样,世界突然变大了,大到他一时接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目光落在不远处一位老者身上。
那老者须发皆白,穿一件洗得发灰的麻布道袍,袖口磨出了毛边,可站姿极稳,背脊挺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他倚着栏杆,望着远方某座浮岛,眼神平静,仿佛看过千百遍。
林舒白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拱手行礼:“前辈,晚辈初来,不知这修仙界是何格局?还请您指点。”
老者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眼神不凌厉,也不慈祥,就是普通的打量,像看一个问路的路人。
“十大宗门,各据一洲。”老者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剑宗在‘青冥洲’,主修剑道。其余九宗,或重丹道,或精符箓,或炼器,或驭兽,各有专长。”
林舒白点点头,又问:“那……剑道,是怎么个修法?”
老者嘴角微微一动,像是笑了下,又不像。“一剑破万法,不在力,在意。重势,重形,更重斩妄念之心。你若心中有杂念,剑就歪了。”
林舒白听得认真,眉心微微皱起。他不懂那些深奥的道理,可“斩妄念之心”这几个字,像颗石子丢进水里,咚地一声,激起一圈波纹。
他想起昨夜那碗面,想起灰袍考生躲闪的眼神,想起自己假装吃过的痕迹。那些算不算妄念?他当时没想报复,也没想揭穿,只是不想输。可现在想想,心里确实有股气,压着,没散。
老者似乎看出他在琢磨,没再多说,只淡淡道:“你根骨尚可,志向更佳。”
林舒白一愣:“您怎么知道?”
“站姿正,眼神清,问话不绕弯。”老者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册薄薄的绢本,封皮已经泛黄,边角卷了起来,显然常被翻动,“拿着吧,入门的东西,不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