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子夜,山风卷着枯叶在崖顶打转。林舒白蹲在石坪上,指尖沾了点唾沫,一页页翻动怀中那本边角磨损的《星象辑要》。书纸泛黄,墨迹斑驳,是他从村头老塾师家柴堆里捡来的。他认字不多,但这些年靠反复比对,已能辨出北斗七星的位置。今夜星河横空,银光洒在山脊如覆薄霜,他仰头望着,眉心微蹙。
第七星偏了。
不是寻常的偏移,而是整颗星的位置向东南挪了寸许。他记得前夜还正对着崖口那棵歪脖子松树梢头,如今却落在半丈外的岩缝间。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玉佩,那是养父给他的唯一物件,残缺一块,触手温润。他低头在泥地上划出七点,又用枯枝连成斗形,对照天幕,再三确认——确实偏了。
地面忽然一颤。
不重,像远处有野猪拱土。他抬头看去,山脊线依旧沉静,草木未乱。可就在他准备起身时,耳畔传来一声闷响,似岩石内部断裂。他猛然回头,只见北面山腰裂开一道黑缝,碎石开始滚落。起初零星几块,接着成片滑动,泥土松脱,树根拔起,整座山坡像是被人从底下掀了起来。
他站起身,脚底发滑。崖顶边缘已经塌陷,离他不足五尺处,泥土正大块大块地坠入黑暗。他往后退,背抵岩壁,心跳加快。风更大了,吹得他粗布衣袍猎猎作响。他不敢沿原路下山,那条小径正处在滑坡路径上。他只能往东侧岩脊绕行,那里有一道窄脊通向次峰。
他刚迈出一步,头顶轰然炸响。
一块磨盘大的石头自高处滚落,砸在他方才站立的地方,碎成数片。他被震得单膝跪地,左肩火辣一痛,抬手一摸,掌心染红。飞石擦过肩头,划破皮肉,血顺着胳膊流下。他咬牙爬起,拖着伤臂往岩脊奔去。身后崩塌声越来越密,整片山体都在颤抖。他跑得急,脚下踩空,整个人顺着斜坡滚了下去。
泥石混流裹着他往下冲。
他想抓什么,可手指只捞到湿泥和断枝。身体不断撞上凸岩,肋骨一阵闷痛。他在浑浊中翻滚,口鼻灌进土腥味,耳朵嗡鸣。不知过了多久,冲击骤停,他撞上一堵硬物,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醒来时,四周寂静。
月光从上方照下来,映出一片狼藉。他躺在一处凹地中,身上盖着碎土和断木。他试着动了动手脚,除肩伤与右腿淤青外,并无骨折。他撑着坐起,环顾四周,发现自己撞上的并非岩石,而是一块竖立的黑色石碑。它半埋于土中,高出地面约三尺,表面光滑如镜,不见一字一纹。
他盯着它看了许久。
这山他走过不下百回,从未见过此物。它像是从地底冒出的,棱角分明,边缘无风化痕迹。他伸手触去,石面冰凉,竟不沾尘。就在这时,一滴血从肩伤口滑落,正好滴在石碑中央。血珠未散,反被石面吸了进去,如同沙地吞水。紧接着,石上浮起一圈极淡的涟漪光影,如水面波动,转瞬即逝。
他愣住。
本能让他后退半步,可一股温和之力自石中涌出,轻轻拉他靠近。他抗拒不得,脚步不由自主上前,直至额头几乎贴上石面。刹那间,脑中响起细微水流声,仿佛有泉自深处涌出。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顺着经络流入四肢百骸。
暖意随之升起。
先是胸口一热,接着蔓延至肩背、腰腹、双腿。旧日采药摔伤的隐痛消失了,呼吸变得绵长,肺腑如被清泉洗过。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更显有力,皮肤下似有微光流转。他试着站起,动作轻盈,竟觉身轻如常人两倍。他闭眼再听,那水流声仍在识海低回,不绝如缕。
他不知道这是淬体初成,也不懂何为引气入体。
但他知道,自己不一样了。
远处传来呼喊。
“林舒白!林舒白!”
是养父的声音。苍老,焦急,带着喘息。他应了一声,声音嘶哑。片刻后,老人提灯而来,灯笼昏黄,照见满地狼藉。老人一身猎户装束,裤脚沾泥,手中握着一根铁叉。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林舒白的手腕,上下查看。
“伤哪儿了?”
“肩上划了一道,不妨事。”
老人松口气,随即目光落在那块石碑上。他脸色一变,快步上前,从怀中掏出一块灰布,迅速将石面盖住。他动作急促,手指微抖,低声说了句:“不该现的……怎么就现了。”
林舒白看着他:“这是什么?”
老人没答,只说:“别问,也别碰。今晚的事,一个字都不能往外说。”
说完,他拽起林舒白,催他快走。林舒白还想再看一眼石碑,却被老人用力一扯,踉跄跟上。两人沿着残坡下行,脚下不稳,几次滑倒。老人走得急,一路沉默,直到回到村口,才稍稍放缓脚步。
茅屋灯火未熄。
老人进门便吹灭灯笼,转身闩上门板。他从床底拖出一只旧木箱,打开锁扣,在一堆杂物中翻找。林舒白坐在桌旁,肩头包扎过的布条渗出血痕。他看着老人背影,欲言又止。
老人终于取出一张折叠的纸片。泛黄,脆硬,边缘焦黑,似曾遭火烧。他将纸片递来,语气低沉:“你娘走前留下的。我一直藏着,原想若你平安终老,就不必给你。可今夜你见了碑,血启了灵,这条路,躲不过了。”
林舒白接过纸片,缓缓展开。
上面画着一条蜿蜒峡谷,两侧山势陡峭,中间一道细流。谷口标注两字:青冥。另有数个红点分布沿线,其中一个圈出,旁注小字:“离处”。其余地点无名,仅以符号标记。纸背空白,无署名,无日期。
“这是哪里?”
“青冥峡。”老人说,“五洲边界之外,凡人难至之地。你父母当年就是从那儿出来的。”
林舒白抬头:“他们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