酆都城,酉时将至。
天空中堆积了整整一天的乌云终于化作细雨,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雨丝细密而冰冷,打在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街道两旁的店铺开始陆续上门板,那些卖纸钱、香烛的店家在关门时,总会习惯性地在门槛外撒上一把米——那是给夜间游荡的饿鬼准备的“买路粮”。
南靖和司樾并肩走在雨中,朝着城北的方向快步前行。
雨越下越大,很快便将两人的衣衫打湿。南靖的发丝贴在脸颊上,雨水顺着下颌滴落,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紧紧握着怀中那个装着判官笔毫的木盒,指节微微泛白。
“快到了。”司樾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低沉而平稳,仿佛这场雨、这座鬼城、以及即将面对的地府,都不能让他动摇分毫。
南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穿过几条幽深的小巷,终于来到城北一片废弃的荒地。荒地的中央,孤零零地立着一口古井。那井的井沿是用青石砌成的,上面爬满了暗绿色的苔藓,井口的边缘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发亮,仿佛有无数人曾在井边驻足。
这就是阴阳井——连通人间与地府的捷径。
南靖走到井边,探头往里看了一眼。井很深,看不到底,只有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一股阴冷的气息从井底涌上来,带着一种腐朽的、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气味。
他打开木盒,取出那根温润玉白的判官笔毫。
笔毫在他掌心中微微发热,仿佛感应到了地府的气息,散发出一层淡淡的幽光。南靖深吸一口气,将笔毫投入井中。
笔毫落入井中,没有溅起任何水花。
片刻的沉寂之后——
“嗡……”
一声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层深处的震动,从井底传来。紧接着,井中的黑暗开始翻滚、涌动,如同被搅动的墨汁。一股更加浓郁的阴气从井中喷涌而出,在井口上方凝聚成一团swirling的灰雾。
灰雾缓缓分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便插着一根锈迹斑斑的铁灯柱,灯柱上跳动着幽绿色的鬼火,勉强照亮前路。
南靖站在井边,看着那条通往地府的石阶,心跳微微加速。
“怕吗?”司樾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南靖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雨水顺着司樾的额角滑落,滑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在地上。他的眼神平静而专注,仿佛只要南靖说一个“怕”字,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挡在他前面。
南靖摇了摇头:“不怕。”
“因为你在。”
司樾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那就走吧。”
他说着,率先踏上了那条向下的石阶。
南靖跟在他身后,也走了下去。
当他们完全没入井中时,井口的灰雾重新合拢,仿佛从未分开过。
雨,还在下。
酆都城迎来了又一个寻常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