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一放,雾终於匀了。
可还没等几个人鬆气,另一段又出了毛病,那边雾太重,直接在花托上掛出细珠,冷风一压,花面反而容易伤。
刘算盘本来在下头提热水,看见这情形,拔腿就跑。
“我去压水流量!”
他顺著分线回头去关小总口,关到第三下,雾总算散成了更细的一层,贴著花位慢慢走,不再结珠。
夜越深,风越冷。山里头这种冷,跟冬天硬冷还不一样,它是顺著风口一点点往骨头缝里钻,钻的人后背发麻。
王木匠守著风障那头,哪片草帘一抖得厉害,他就先扑上去压。冯二婶她们守在坡口,一壶一壶递热水,哪个手冷得发硬,就先塞一碗。
周石头来回在雾管跟风障之间跑,裤腿沾的全是湿泥。
老陈一直没退。到了后半夜最冷那阵,西北口那段水竹路接口叫风吹得发抖,竹身一晃,雾线立马就乱了。他连一句废话都没说,捲起裤腿就下去扶,左手压住接口,右手去扯后头那截麻绳。
陈子云一转头,看见他膝盖都沾湿了。
“爸,你回去。”
“回个屁。”老陈头都没抬,手上却死死稳著那段竹,“这会儿鬆了,前头全白忙。”
陈子云没再劝,只是一步过去,和他一块把那段接口重新压稳。
风还在走,雾还在吐,草帘低低压著坡口。这一夜最不一样的,不是比上次更累,是更有章法,哪边出事,哪边补,谁守风,谁守水,全不是乱撞。
到鸡叫头遍的时候,最冷那一截终於慢慢过去。
天麻麻亮时,风先收了,细雾也跟著一点点压小。
陈子云没让人立刻停,他先去看花。第一株,在最边角。
花色没灰,花托没黑,花芯还挺著。
他手指顿了一下,又去看第二株,第三株,再顺著那排一路往里摸。越看,胸口那口压了一夜的气越往下落。
稳住了。
老陈也走过来,脚步还有点沉,可眼睛亮得很。他没先问,自己弯腰掐了一朵边花,翻开一看,喉咙狠狠干了一下。
“成了。”
这两个字一出来,坡口那边先像一下活了。冯二婶把手里的空壶一放,笑得眼角全是褶,“保住了,真保住了!”
周石头直接一屁股坐进泥里,仰头骂了句,“狗日的,熬过来了。”
刘算盘扶著膝盖喘气,喘完就笑。
唐雪站在树下,一朵一朵看过来,眼底那点熬红的血丝都盖不住亮。她回头往坡下看了一眼,远远能瞧见几家去年跟风栽的杂苗,树还没长匀,今早那花面已经有发软发灰的了。
李二狗前一阵子跟种那几株,更惨。本来树势就虚,昨晚又没挡风,没细雾,天亮以后花像让人抽过一层气,蔫巴巴垂著,看著就叫人心口发空。
陈家这边没人去笑话,也没人去多看一眼。可越是这样,这脸打的就越狠,越无声。
可陈子云没往那边多看。他已经顺著花位往下走,开始看后头坐果条件了。
唐雪追上两步,声音还有点哑,“这就算过了吧。”
“花保住,只是第一步。”陈子云低头拨开一簇花,眼神已经落到更细的地方,“接下来,才是真正看树出果的时候。”
山风吹过来,苹果花一树树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