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卫们守在门口,田更启在辎重营里清点缴获的粮草。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梆子响,那是巡夜的哨兵在换岗。
谯郡拿下来了,下一个目标是淮阳,但谯郡这一仗打得惨烈,甬道里的刀斧手让他的刀盾兵折损了不下百人,巷战里每推过一条街垒都要留下几具尸体。
韩拓最后那声“冲”,让他手下三十几个亲兵全部战死在照壁墙根下,没有一个投降。
这个人虽然站在他的对面,但这份死战不退的骨气,让他沉默了很久。
他铺开纸笔,开始给梅家安写信。
信的内容很短,他已从亳州拔营,在官道上伏击了颍川援军,冯元庆伏诛,缴获铁质弩臂弩机两车;谯郡已克,守将韩拓被阵斩。
王定国和常凤已分兵去收陈郡、汝南和颍川,不日便可在淮阳城外会师。
沿途百姓被叛军祸害得厉害,亳州城外的村子烧了大半,谯郡的官仓被叛军搬空了,他已经下令沿途设粥棚,从军粮里匀粮食出来。
他搁下笔,把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只有战况和安抚民情的内容,亳州城外河滩上的事他没写,那些溃兵被三面围在河滩上尽数斩杀殆尽的事,他一个字都没写。
这些事不该写在纸上,他要当面告诉她,看着她的眼睛,亲口说,然后看她怎么想。
写完后他把信折好装进信封,火漆封口,交给信使,信使翻身上马,马蹄声沿着官道往北飞驰而去。
江淮平站在郡守府门口,看着那道烟尘消失在晨光里,然后转过身,走回正堂,把舆图重新摊开,手指从谯郡往南划,停在淮阳的位置上。
王定国带着两千骑兵抵达陈郡时,城墙上飘着的叛军旗帜稀稀拉拉,垛口后面看不到几个兵。
马殷的死讯早就传回了陈郡,守将带着几个偏将连夜跑了,剩下的兵士群龙无首,正在城墙上吵着是守是降。
有个百夫长站在垛口上朝城下喊,说他手下的兵饿了两天了,马殷在的时候把城里的粮草全部征去充了军粮,当兵的也吃不饱,只要给口饭吃,他第一个开城门。
王定国没有强攻,只让人往城墙上射了一封信,信上写着:开城投降者免死,顽抗者格杀勿论。
一炷香的工夫,城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那个喊话的百夫长第一个走出来,双手捧着佩刀跪在城门口,他身后的兵士们鱼贯而出,把兵器堆在护城河边。
陈郡告破后王定国在清点官仓时发现马殷的私账,上面记着他从陈郡百姓手里强征的粮食数目,名字后面还画了押。
他把这本私账收好,等梅家安的清田令推到陈郡时,这本账就是铁证。
常凤带着两千弩手先去了颍川,颍川主力在官道上已被全歼,冯元庆的首级用盐腌着装在木箱里,城内只剩下数千老弱守军,冯元庆的副将在城墙上硬着头皮排了一排弓箭手,但那些人连弓都拉不满。
常凤到了城下,让人把冯元庆的首级用长竿挑起来,朝城墙上喊了一句:
“冯元庆已死,尔等还要替谁守城?”
城内守军看到那颗腌得发白的首级,面面相觑了一盏茶的工夫,城门从里面被打开了。
冯元庆的副将双手捧着兵符跪在城门口,常凤收了兵符,留下五百弩手驻守颍川,带着剩下的一千五百弩手继续往西去汝南。
汝南守将早在宋铭安被擒的消息传回时就已经把降书写好了。
宋铭安把汝南官仓的粮食倒卖一空,城内百姓对他恨之入骨,他的死讯传到汝南时,汝南百姓在城隍庙门口放了一整夜的鞭炮。
常凤的弩手还没到城下,汝南守将就派了使者捧着降书跪在官道旁等着了。
正月二十六,江淮平在谯郡郡守府里接到了两路信使同时飞马送来的捷报:
王定国收了陈郡,常凤收了颍川和汝南。至此,谯郡、陈郡、汝南、颍川四地全部收入囊中,五路叛军中宋铭安的汝南兵、马殷的陈郡私兵、冯元庆的颍川弩手、韩拓的谯郡守军全部灰飞烟灭,宋铭远在淮阳的外援被彻底斩断。
江淮平站在舆图前,把四面小旗分别插在四个位置上。谯郡、陈郡、汝南、颍川,四面小旗围成了一个圈,正中间是那面最大的“宋”字旗正是淮阳。
宋铭远还在那座城里,城墙高厚,粮草充足,两万精兵,但他的外援已经全部断了,五路叛军的主将没有一个人能回去替他守城。
“传令下去,往淮阳方向继续推进。”江淮平对身后的亲卫说,“沿途村落有百姓断粮的,从军粮里匀出来设粥点。救了多少人,全部登记造册,这是梅司农交代的。”
亲卫应声而去。
江淮平拔出长枪,翻身上马,催马走到队列最前面,万余步骑在谯郡南门外列阵完毕,马蹄铁踏在冻土上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
淮阳的城墙还在天际线那头等着他,那座城是五地叛军的最后一座城,宋铭远是最后一个还站着的叛军主将。
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北边,那里是亳州,再往北是京城,京城里有一盏灯,每天夜里都亮到三更天,他收回目光,领兵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