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的禁军盔甲鲜亮,旗帜蔽日,但先帝走后,皇儿昏庸,朝政被中常侍把持了十二年,禁军的盔甲还是鲜亮的,旗帜还是蔽日的,可那些兵连朱用戟的流寇都挡不住,被一路从汜水关打到了正南门。
而城下这支兵,他们的盔甲上全是刀痕,旗帜被北风撕了又补,可他们从燕云一路打到了京城,从未后退过半步,这就是差别。
她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把茶盏握在手里,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瓷壁。
她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还在偷偷擦汗的文官,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握在茶盏上的手指,指节突起,皮肤松弛,这双手签过无数懿旨,却连一把刀都握不住。
看来,有些事她必须从长计议了。
正阳门外的蹄印还在,大理寺的公审台又迎来了今日最后一批人犯。
未时三刻,成王宋奉安的终审在大理寺公审台上当众举行。
马少卿端坐正中,梅家安坐在他左侧。
成王被押上台时膝盖一软跪在青石板上,肩膀剧烈地抖动,散乱的头发遮住了他的脸。
台下前排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当年他坐在王府里收黑钱的时候可不是这副嘴脸”,旁边的人没有接话,只是把攥在手里的石子又攥紧了些。
他的妻子冯德音紧随其后,面色灰白,嘴唇不停地哆嗦,从押解车上下来时她的脚步就虚浮不稳,两名衙役一左一右架着她的胳膊,几乎是把她拖到台前的。
马少卿翻开卷宗,当众宣读成王的终审判决。
他从勾结中常侍侵吞官产开始念起,每一笔赃款的数目、每一处代持田庄的位置、每一次以“劳军”名义从常平仓调粮后转手倒卖的经过,都逐条列得分明。
念到成王纵容亲属苛虐百姓时,马少卿的声音沉了下去。卷宗上每一桩罪行都附了受害者的名字和案发日期,他一个一个念过去,台下便静一分。
“宋奉安,革去王爵,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其妻冯德音,纵容其弟冯仲卿强占民田在先,指使贴身侍女朱绣与中常侍暗通款曲在后,与成王同罪。”
宣判声落,冯德音当场瘫倒在青石板上。
紧接着,成王府关联案犯被依次押上公审台。
头一个被押上来的是成王妃冯德音的胞弟冯仲卿,他被压上来后台下有人嘶声喊了一句“柳条沟的老周一家三口在看着你”,冯仲卿浑身一震,低头看着青石板上的纹路,再也没有抬起来。
“冯仲卿,强占民田、逼死人命、□□民女,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三千里,遇赦不赦。”
紧接着被押上来的是成王府管事刘德安。
马少卿念出他的名字时,台下那个拄着扁担的菜农猛地抬起头。
刘德安就是当年站在田埂上对围观的农户放话“这地从今往后姓冯了,谁敢来闹就跟他一个下场”的人,也是拿着成王府腰牌去京兆府诬告老农“刁民滋事”的人。
马少卿判他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两千里,奉命闯入农户家中拖人、扔人、锁人的家丁五名,各杖八十,徒五年。
第三个是成王外甥周文进,他被押上来时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阶上,血顺着裤腿往下淌。
台下忽然有人嘶声喊道:“你还我男人命来!”他跪在地上,脸埋在手臂里,整个人缩成一团。
“周文进,拦截商道伤人致残、讹言惑众、□□妇女,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两千里,遇赦不赦。
周文进案中在城北关卡拦截粮车、砸车伤人的家丁四名,各杖八十,徒三年;偏厅看守粮商妻子的两名仆妇,各杖一百,徒五年。”
齐兆德和他叔父齐惟庸一同被押上来时,台下的叫骂声忽然低了一瞬,随即又炸开了锅,他十根手指抠着石缝,指节不停地发抖。
台下忽然有个僧人挤出人群,双手合十,低低地念了一句“阿弥陀佛”,他身后跟着几个年轻僧人,每人手里捧着一盏纸糊的引魂灯,灯芯在风中摇摇晃晃,却一盏都没有灭。
老僧走到台前,将引魂灯一盏一盏放在青石板上,摆成一排,然后退后一步,合掌而立,灯芯在风中忽明忽暗,把齐氏父子跪在台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齐兆德盯着石板上那一排引魂灯,整个人伏在地上,额头抵着青石板,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他的父亲齐惟庸站在台侧等着自己的判决,看见儿子那没出息的样子他直接把脸别了过去。
“齐兆德,强占寺产致人死亡、残杀幼童,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两千里,遇赦不赦。
参与驱赶僧人、将小沙弥吊上粮仓梁并按吩咐抽鞭子的两名家丁系直接行凶者,斩立决,家产充公;其余从犯四名,各杖八十,徒五年。
齐惟庸,伪造账册,参与分赃,包庇亲属,斩立决,家产充公,家眷流放两千里,遇赦不赦。”
他父子二人被拖下去后就轮到了宋福、宋彪父子二人,他被押上来时还在挣扎,硬是扭过头朝台下啐了一口。
台下被他打断腿的那个人的儿子挤到人群前排,举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那是他父亲的拐杖。
年轻人朝台上喊了一句:“我爹拄了这根拐杖三年,到死都没能站起来!”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咬着嘴唇不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