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年收成不会太好,地荒太久了但第二年往后,燕云就可以自给自足了,不但不用从后方运粮,还能往南边供粮。”
江淮平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你需要多少人?”
“能干活的降兵,三千。百姓里有力气的也可以编进来,同样以工代赈,干活给粮。”
“给你五千,降兵为主,百姓自愿。把你要的东西列个单子给我,种子、农具、木材这些我来想办法。”
江淮平是说到做到,两天后平城城外竖起了好几处工棚。
这片地界头一回出现这样的景象,刀枪入库的降兵排着队在荒地上挖渠、打井、修田埂,管事的不是什么将军校尉而是一个削瘦的女人,她用一根布条随意扎着头发,手里拿着账册和图纸站在这片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草场上。
那个削瘦的女人就是梅家安,她把江淮平拨给她的人分成了几队,屯垦正式开始后
她的日程是从早排到晚。
清晨天还没亮记得先和屯田队的队长过一遍当日用工计划,哪队挖渠、哪队打井、哪队运石料全写在纸上。
上午她沿着古河道来回走,膝盖上绑着那块她用来画草图的木板,走到哪儿记到哪儿,手冻得握不住笔就揣进怀里捂一会儿再写。
下午她在粮仓和平城西门之间来回跑,催种子催农具催口粮,少一样都不行。
晚上回到住处,油灯一点,翻开账本记当天的开销:出库粮种多少石、出库农具木料折粮多少石、用工五千人日支口粮多少石,全部记完后她又把当天屯田队长的排班记录和账本逐条核对,确认实物和账面数目对得上才把账本合上。
燕云本地百姓远远近近地站在草场边上,开始只是看看这群当兵的怎么挖渠、打井、修田埂;后来陆续有人放下手里的零碎活计走了过去,拿起锹跟着挖;再后来渠沟一天天变长,打井的木桩一根根立起来,站到渠边的人越来越多。
梅家安站在古河道低洼处踩着刚挖出来的湿润泥土,她心里把账从头算了一遍,这批燕麦如果能按时种下去,秋天的收成能让平城百姓安稳过冬了。
渠挖到一半的时候,有一天傍晚收工时一个燕云本地老农蹲在渠边看了半天,他伸手抓起渠底的土搓了搓,抬头就看见梅家安挽着裤腿站在渠里,他忽然开口道:
“我在这片草场上活了好几十年,还从没见过女人管事。”
梅家安直起腰,抹了一把溅到脸上的泥土:“现在见着了。”
老农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笑,他把手里的锹重新扛起来继续挖下一段渠。
那天晚上江淮平带着一队亲兵从草场上巡视回来正巧路过古河道,他骑在马上看见暮色里那些新挖的渠沟像几条深色的带子,从古河道往东延伸过去。
梅家安正在渠边和几个屯田队长对着图纸比划什么,她的袖子挽到小臂以上,手指冻得通红,脸颊上沾着一道干了的泥印子。
江淮平下马走过去。
“渠还要多久?”
“再有一个月。”梅家安指着图纸,“主干渠修到东边那片平地之后,能灌溉将近一万亩。今年开春先种三千亩燕麦试试,收成好的话明年扩大。”
江淮平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常凤跟在他后面忽然问道:“将军,梅姑娘这个人,以前到底干什么的?”
江淮平没有回答,他看着前面那个瘦削的背影,她正蹲在渠边和一群兵士老农一起收拾工具,北风吹得她头发乱成一团,她随手往后一撩就站起来往回走。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幸好她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