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梅家安把怀里的册子递给他。
“萧统留下的账册,里面夹着一批信件,是朝廷官员写给他的。”
江淮平翻开册子,里面夹着好几封信,信纸泛黄,印章鲜红。
信的内容大致相同:互通有无,共分燕云之利,落款是一个梅家安没听过的名字但江淮平显然认识,他的脸色在看到落款的那一刻就变了。
“崔使者背后的人。”江淮平合上信,手指捏着信纸边缘,指关节发白,“在朝廷里排名不低,管着北边的军饷粮草调拨。萧统之所以能养三万骑兵,不全是靠自己,每年都有军饷从朝廷拨到他手里而写信的这个人就是经手发饷的那个。”
是他向当朝皇帝进了谗言,因为江淮平在汝水打败了萧统坏了他的财路,所以他要借着“入京面圣”的名义把江淮平从燕云调走。
梅家安也想到了这一层。
账本上的数字在她脑子里重新排列组合:三万骑兵一年要吃掉多少粮饷?从朝廷账面上拨给北境的军饷,如果有一部分流进了萧统的腰包,那朝廷里的蛀虫比王俭克那样的小贪可怕多了。王俭克贪的是南阳一城的粮而信上这个人贪的是北境的防线。
江淮平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这件事,先不要声张。”
梅家安点头。
江淮平看着城墙下面的草场,北风吹得他的战袍猎猎响,草浪一层一层往天边滚,他把手压在城墙垛口上望着远方天际说道:
“这些账本和信就是我们将来跟朝廷算账的筹码,现在我们得先把平城守住。”
“好。“
待平城安定下来之后,梅家安花了很多天把萧统留下的账册全部翻了一遍。
这些账册加上她之前在南阳、汝阳摸过的官仓账本,再加上在驻地和沿途筹粮积累的物价记录构成了一份横跨南北数千里、纵贯好几个年头的经济档案。
翻完之后她心里有了一个别人都没有的账本,不对,不是账本,是一幅地图。一幅用粮食、布匹、盐铁、田亩和赋税画出来的舆图。
她在这幅“图”上看到了几件事。
第一燕云不缺地,但缺水。萧统的账册上记着平城周边有好几万亩可垦的荒地但灌溉全靠天,收成极不稳定。他在燕云那几年粮食自给率不到一半,另一半全靠从后方调运。
第二燕云不缺人。萧统强迁了好几万百姓到燕云屯田但这些人都没有自己的地,种的是军屯田,收成全归军队,百姓自己只分一点口粮,所以没有人愿意好好种,能糊弄就糊弄。
第三燕云不是不产粮,是种地的方式不对。萧统用军屯种地把老百姓编成军队,集体出工、集体收成、集体分配。这种种法跟“大锅饭运动”差不多,既然干多干少都一个样,自然谁都不愿意多出力。
梅家安把改革想法写在纸上,她先画了一张草图把平城周边的荒地分三片,北片种草场养马,南片开垦种燕麦和青稞,东片靠一条干涸的古河道,如果能挖渠引水,就能改成水浇地,她还在草图上标注了人口分布和灌溉水源的设想。
在画完草图后她又找了几个燕云本地的老兵问情况。
其中一个老兵说平城东边的古河道是干了好几年不错但地下水不深,只要打井就能出水,如果能修一道渠把水引过来,东边那一片就能种麦子。
梅家安问他草场上能不能种别的,那老兵说燕麦耐寒,春种秋收,正好适合燕云的气候,梅家安把这些全部记在册子上。
她去找江淮平的时候后者正在看舆图,看见她抱着一摞册子进来他放下了手里的炭笔。
“你每次来找我都带着一堆账本。”他说。
“因为每次要说的事都在账本里。”梅家安把册子放在桌上摊开。
她把自己整理的燕云田亩、人口、水源、产粮的数据一条一条讲给他听。平城周边有多少亩可垦荒地,能养活多少人口,需要多少种子多少农具多少人力,这条古河道如果修渠引水能灌溉多少亩麦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