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无双的声音中气十足,把院子里安静了半个时辰的空气一下子搅得翻天覆地。
程英微微一笑。
“还没,你去洗把脸,等会儿有人送杏仁豆腐来。”
“杏仁豆腐?谁送?”
“帅府那个管事。”
“就那个叫钱枫的?”陆无双走到院中井台上打了一桶水。
“哗啦”一声兜头浇下去,抹了把脸,大声说。
“他倒是挺上心的,不过我下午在校场听人说,这小子一个月前还是个扫地的杂役,怎么就突然冒出来了?你不觉得奇怪吗?”
“人各有际遇。”程英转过身,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柔平淡。“他的经脉结构确实异于常人,是全脉通体质。”
“全脉通?”哗啦又是一桶水。“师父书上写的那个?”
“嗯。”
“那可稀罕了,你诊出来的?”
“刚才替他看了一下。”
“行吧,你是大夫你说了算。”陆无双甩了甩头上的水珠,大步走进自己的房间。
“不过表姐,你也别太上心,一个杂役出身的小子,再稀罕也不过如此。”
程英没有接这句话。
她走回桌前坐下,从药箱里拿出纸笔,开始记录今天诊脉的详细发现。
笔尖在纸上游走,字迹清丽工整,一如既往。
但在写到“真气共振,反冲入体,热流经胸过腹”这一行的时候,她的笔顿了一下。
片刻后,她在这行字后面加了一个括号。
括号里写的是:(待查,或为阴阳感应之自然现象,无需在意,)
无需在意。
她合上册子。
灯焰无声地跳动着。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帅府的丫鬟来送灯油和杏仁豆腐了。
程英起身去开门,接过东西道了谢。
杏仁豆腐装在一只素白的瓷碗里,上面浇了一层桂花糖浆,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她端着碗在灯前坐了一会儿。
然后低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甜的,凉凉的。
她不知道为什么,吃第一口的时候又想起了他离开前侧过半个身子说话的样子,灯光在他的侧脸上勾出了一道明亮的轮廓线,从眉骨到鼻尖到下颌,线条硬朗而流畅。
她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豆腐,把那个画面搅碎了。
院子外面,回廊的尽头。
钱枫靠在月亮门的门框上,看着夜色里东院亮着的两盏灯光。
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第一步。
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