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缝合技术不错,岛上医疗站那个军医手上有准头。”军医一边用无菌纱布盖住伤口,一边用胶带固定,“但是海水里的细菌太多,炎症比我想的重。每天换一次药,口服抗生素七天。十天后拆线。拆线之前绝对不能沾水,不然会化脓。”
他把剩下的抗生素和纱布塞进一个塑胶袋里,递给阿里。“要是发烧超过三十八度,立刻来医院。不要硬扛。”
阿里点了点头,把袖子放下来。
军医端著托盘走出诊室。走廊里飘著消毒水和医用酒精混合的气味,冷得像冰。
贾瓦德被推进了胸外科,礼萨去了烧伤科换药,马赫迪、萨迪克、卡西姆在体检中心抽血。
阿里坐在诊疗床上,走廊尽头有人推著担架车经过,橡胶轮子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很轻的摩擦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他听著那个声音,等。
门被推开了。
法尔萨菲走进来。深灰色便装夹克,拉链拉到胸口。夹克的肘部有两块顏色略深的麂皮补丁——不是磨破了打的,是裁缝做的时候就缝上去的。革命卫队的高级军官里,阿里只见过法尔萨菲穿这种带补丁的衣服。左手拎著一小袋水果,设拉子產的甜柠檬,隔著塑胶袋能看到青黄色的皮,很薄,上面带著细小的水珠。
他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自己在对面的摺叠椅上坐下来。
椅子是铁的,坐上去咯吱响了一声,在安静的医院里格外清晰。
他没有寒暄。
“贾瓦德左侧第七根肋骨骨裂,胸带固定四周。礼萨二度烧伤,按时换药不会留疤。马赫迪、萨迪克、卡西姆,轻度脱水加电解质紊乱,输两天液就好。”
阿里没有说话。
法尔萨菲从水果袋里拿出一个甜柠檬,在掌心里转了一圈。柠檬皮上有一小块褐色的疤——不是烂了,是结果的时候被树枝蹭的。
“法尔哈德的追悼仪式,定在明天上午十点。德黑兰烈士陵园。他老婆会来。”他把柠檬放回袋子里,手指在塑胶袋錶面轻轻敲了一下。“她怀孕了,三个半月。”
“她知道了吗。”
“知道,我安排人去接她,今天晚上到德黑兰。法尔哈德跟她说,如果是男孩,就叫设拉子。如果是女孩,就叫橙花。”
诊疗室里安静了下来。
走廊里的担架车走远了,只剩下日光灯管整流器发出的、细得像丝线一样的嗡鸣。
“你的述职报告,明天追悼仪式之后交给我。坎儿井行动全过程,从码头伏击到工地引爆到灰网撤离。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战术决策,每一次交火。写在专用信纸上,签字,按手印,存档。”
“坎儿井行动的作战方案,是萨巴制定的。”
阿里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
“码头伏击的时间窗口,工地燃气管道的阀门位置,通风井內部钢架偏左两度的误差。萨巴在指挥中心坐了整整十八个小时,每一条指令都精確到秒。我的述职报告里必须写清楚情报来源。”
法尔萨菲没有回答。他看著床头柜上那袋甜柠檬,看了很久。
“情报来源写『萨巴。行动部门代號。不需要写全名,不需要写身份。你只需要写这个代號。”
“萨巴是谁。”
日光灯管闪了一下,诊室里的光线暗了一瞬,又立刻亮了起来。
法尔萨菲的脸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显得格外模糊。
“也许你以后会知道。也许你以后也不会。”
他站起来,摺叠椅又咯吱响了一声。
“我先回去了,你按照医生的要求做。”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阿里坐在诊疗床上,看著床头柜上那袋甜柠檬。
法尔哈德老家的柠檬。皮薄,肉厚,汁水多,榨汁不用放糖。
他潜下去的时候水很冷。波斯湾四月的海水,冷从潜水服的缝隙里透进来,先麻指尖,然后麻脚趾,然后像冰一样往胸口收拢。
法尔哈德右手还保持著握枪的姿势,眼睛还睁著。他游过去,在他身边停了片刻,伸出手,合上了那双眼睛。
法尔哈德的眼皮在指尖下,像一块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