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里看著她。
“告诉你什么。”
“她是什么样的?”
咖啡馆里很安静。
悬铃木的树影在玻璃窗上晃动。
柜檯后面的老人把擦好的杯子一只一只倒扣在柜檯上,杯底朝上,在昏黄的灯光下亮成一排。
阿里把茶杯端起来。茶已经凉透了,杯底沉淀著厚厚一层茶叶末。他没有喝,只是握著杯子,感觉到瓷面的冰凉从掌心传上来。
“她左腿受过伤,走路有一点跛。我们结婚第二年,去达尔班德山谷,她走累了,坐在石头上,把鞋脱了,脚伸进山涧里。水很凉,她说凉得脚趾都麻了。我说麻了就拿出来。她说,不,麻著才舒服。她就这样,明明疼,偏要说舒服。”
他看著杯底沉淀的茶叶末。
“我跟在她后面,踩著她的影子走。她发现了,停下来,转身看著我。左腿跛了,转身的时候身体往左边歪了一下。她说,你在踩我的影子。我说没有。她说,你在踩,我看到了。然后她笑了。不是嘴在笑,是眼睛在笑。”
“她的眼睛是什么顏色的。”
“深褐色。像茶汤沉淀下来的顏色。对著光看,会变成一种很浅很浅的茶色,像茶喝到第四泡时的顏色。”
莎拉看著他。他没有抬头,看著杯底沉淀的茶叶末。
“她挑茉莉很慢,每一朵都要看。花瓣边缘有一点发黄的不要,花苞太小的不要,开得太满的也不要。她说茉莉最好的时候是刚要开还没完全开的时候。那时候香气最浓,但不腻。”
他把杯子放下。杯底碰在茶托上,发出一声轻响。
“她做什么都很慢。慢到你觉得她在浪费时间。后来我才知道,她不是在浪费时间。她是在把时间拉长。她说,时间拉长了,人就不会老得那么快。”
莎拉看著他。
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是深褐色的,像茶汤沉淀下来的顏色。
他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但没有落下来。
“她走的时候,还没有老。”
莎拉把手伸过去。
不是握他的手。是把手指放在他左手的手背上。绷带边缘露出来的那一小片皮肤,在虎口旁边。
她的指尖很凉,和莱拉的不一样。莱拉的指尖总是很凉。她的指尖是温的。
他没有动。她的手也没有动。就那样放著。悬铃木的树影在玻璃窗上晃动,午后的光正在收敛。
过了很久,她把手指收回来。
“你带我去看她。”
不是问句。尾音往下沉了。像悬铃木的叶子落在地上,贴著石板,不动了。
阿里看著她。
“我想去看她。”她说。“不是你想,是我想。”
三
午后的光从咖啡馆窗户透进来的时候,阿里已经站起来了。
老人把两杯红茶的钱收进柜檯下面的铁盒里,没有数。莎拉推开玻璃门,铜铃响了一声。她站在门口等阿里出来,帆布包的肩带在肩窝处勒出一道浅印。
外面比店里亮得多。悬铃木的树影正在慢慢拉长,从短而清晰变得模糊而绵长。阿里往北走,莎拉跟在他身边,两个人中间隔著不到一臂的距离。她没有问去哪里,他也没有说。
穿过中心广场的时候,一个男孩踢著旧网球从他们前面跑过去,塑料拖鞋在石板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球滚到悬铃木树根下面,他蹲下来,伸手去够,手指碰到那丛草——四片叶子,三片完全展开,一片还卷著。他没有注意,够到球就站起来跑了。莎拉看了一眼那丛草,没有停。
他们沿著达马万德大道往北走了大约十分钟。大道两侧的悬铃木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柏树和松树。一个卖烤玉米的老人推著铁皮车停在路边,玉米在炭火上转著,焦香飘过来。阿里停下来买了两根,用旧报纸包著,递给她一根。她接过来,咬了一口,烫,用手扇了扇嘴。
“我小时候放学路上总买这个。”她说。
“我也是。伊斯法罕老城区的巷口,有个老人推著一样的铁皮车,他的玉米撒盐撒得特別重。”
“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