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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家的时候,客厅那排纸箱还在原地。空了的缸搁在墙边,水位线那道痕已经干了。下午的光从阳台斜进来,比早上偏黄了一点。
甚尔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
他头发上还沾着一片花瓣。
孔时雨走过去,抬手把那片花瓣从他发间拈下来。
指尖碰到头发的时候,甚尔抬眼看他。
孔时雨没把手收回去。拇指顺着鬓角往下,停在耳后那块。
甚尔没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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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的窗帘没拉。黄昏的光铺在床上,一点一点往墙根退。
孔时雨的手从甚尔肩膀下去,过手臂。左边那条,从前到肘下就没了,他给它换过那么多回绷带。现在它整条都在——小臂、手腕、手,皮肤是新长的,比别处嫩一点。
他的手在那条手臂上停了一下。
甚尔把左手抬起来,搭在他后颈。
孔时雨低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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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光没了。屋里暗下来,只剩床头一盏。
孔的重量压上来,很深。他闭着眼。
一切都很慢。孔的手,孔的呼吸,贴着他那片皮肤的温度,慢得像没有要去的地方,像时间在这间屋里走得比外头慢。
他后背贴着床单。床单原先是凉的,这会儿被两个人焐热了。汗从鬓角渗出来,沿脖子流下去一道。孔的嘴唇在他锁骨上方,那块皮肤接应着他的呼吸。
他什么都没想。
那种感觉升起来了,从很低的地方,一层一层,没有方向,到处都是。空气闷得像要下雨。
这是一种沉郁的感觉,分不清哪里开始哪里结束,只感觉震颤从无数个地方均匀升起,再在腹腔里长久地回荡。他不知道自己到了没有。突然想起从前哪个面目模糊的女人幸福地跟他讲起的某种关乎子宫的说法——被温和又紧迫地不断洗刷。哈哈,我可能会怀上孔的孩子,他胡乱想着。力道缓下来,孔退开一些。他知道孔快到了。随着体内一阵暖意,在他身体里来回涨退的什么好像终于找到出口,涌出成一片春潮。
这种春天一样的时光鲜少出现在他生命里,他想起决定离开禅院那年的樱花季。祭典的喧闹远远地传到他的耳际,是直毘人吧,老东西又喝多了,还没喝死。春风和暖,他摇摇头过滤掉那些讨厌的声音。他住的偏院虽然粗陋,花开得倒好,因为少有人来,所以也没什么人知道。那年他十六岁,跟往常一样坐在廊前无所事事,晃着一双赤脚看花瓣被风吹落。一个侍女低着头抱着茶盘穿院而过,他早就习惯被当作透明人,于是也没在意,天空高远,他继续发他的呆。侍女从树下穿过,走过一段突然回头,微笑着说,“甚尔少爷,花开得真好呢。”他一时没反应过来是对自己说话,转头时看到对方微微躬身示意,又碎步匆匆走去。他一时恍惚,眼前花枝摇曳,春光正好,院墙上的乌鸦在唱着,“抓住时间!抓住时间!”心里一荡,一股暖流就流遍全身,莫名想起他也在母亲子宫里沉睡过,被称为咒力的羊水滋养和保护,如果当初……那一刻他突然明白,原来他可以离开。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离开那里是否有什么意义,天堂和地狱存在吗。此时此地他在春天的余韵里喘息,潮水离开他的身体,几小时后就会在孔的洗衣机里消失,成为大海的分子。他笑着抱住身上向他给予和索求的身体,对方似乎莫名其妙,脑袋里有一个声音,“抓住时间!甚尔,抓住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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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孔时雨先醒的。
窗帘没拉,外面已经亮了。甚尔在旁边睡着,左手露在被子外面。
孔时雨起身,把床单和枕套撤下来,抱去洗衣机,塞进去,按下开关。机器开始进水,嗡嗡转起来。
客厅那排纸箱昨天又封好了两个。空缸搁在墙边,等今天来人搬走。
他走到阳台门边点了根烟。楼下那棵樱树只剩零星几朵,再来一两场风就光了。
身后洗衣机转着水声。
卧室里,甚尔翻了个身,闷声说了句什么。
“——什么?”孔时雨没回头。
“……团子。”甚尔说,“还有吗。”
“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