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件深色常服,负手而立,脸上挂着一丝和蔼的笑。
该来的还是来了,徐县令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衣冠,走了过去,恭恭敬敬行了个礼。
秦知府看着眼前这副场景,心里恨得牙痒痒。
天知道他从睡梦中被人叫醒,得知消息的那一刻,心里有多愤怒。自己的下属居然撇开自己,单独操办了这么一件大事。
好你个老徐!
他紧赶慢赶到了这里,果然已经是尾声了。他就带着这样的心情,站在远处看着徐县令出风头,看着他朝自己走过来,谦卑地行礼。
对方姿态越低,他心里就越恨,这是什么意思?胜利者对失败者的嘲笑么?
秦知府开口,声音不咸不淡:“小老弟,你不厚道啊。”
徐县令看着这个比自己年轻却是自己上级的人,心里也挺复杂的。
那么多赈灾粮凭空消失,不可能全是他一个人吞的。
他顶多是个小喽啰,真正的幕后人还藏在暗处。虽然很想同情他,可他也做了太多坏事。
思索片刻,徐县令决定实话实说:“是我不想通知你的。我觉得你在这里插手太多了,该回去了。”
秦知府听到这话,怒火一下子被点燃了:“怎么,你是嫌弃我,想赶我走?”
此时此刻,徐县令的头脑异常清醒。他看着秦知府努力维持体面,却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的嘴角和攥紧的拳头,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为官半生,一直勤勤恳恳,到头来还是被这样的人压在头上。他忽然对这个朝廷产生了疑问,会不会整个朝廷都是这样的人?
自己蹉跎了半辈子,最终还是靠蒋公子才能挺直腰杆。
他好像一时间对什么都不在乎了:“随你怎么想。你最好早点回去,早做安排。只是我听说京城弹劾你的折子已经递到首辅那里了。”
秦知府是个纸老虎,只会虚张声势。可对方忽然泄了气,他反倒愣了一下。
好赖话他还是听得出来的,徐县令分明是在给他透底。他的怒火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你的意思还是蒋公子的意思?”他试探着问了一句。
徐县令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决定最后拉他一把:“是我自己的意思,我写请功的折子时,也写了你的名字。你也出了力。都记上了。”
秦知府沉默了片刻,拱手道:“多谢。”
他没有再多说,也没有去跟蒋成晏打招呼,转身急匆匆地走了。他的背影很快模糊成一团暗影。
远处的蒋成晏本来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态,还以为两个文官会唇枪舌剑、甚至大打出手。
文人相争,有时候比武人还激烈。可事情却没有按他预想的发展。秦知府居然就这么走了?
蒋成晏一头雾水,不由感叹文官的嘴皮子当真厉害,两三句话就把人劝退了。
待徐县令走过来时,他脸上还带着几分佩服。
徐县令却没有心情。他的脸色还是沉的。
蒋成晏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问了一句:“徐县令太累了?要不先回去歇着?”
徐县令摇了摇头,拱了拱手,勉强挤出一点笑意:“下官先行告退。已在县衙备了薄酒,晚上各位一定要赏脸来。”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慢了不少,肩膀微微往下塌着,像是被人卸了什么东西。
叶容容还在人群里,最后一个提问的妇人拉着她的手不肯放:“姑娘,你说那芽朝上放,万一放反了咋办?
”叶容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小石头比划着:“你看,这个尖的是芽,朝上。平的那头朝下,埋进土里。万一放反了也不要紧,挖出来重新放。”
妇人终于点了头,千恩万谢地走了。
收工的时候,天黑得很快。
苗苗已经把地头的东西收拾好了,竹筐叠在一起,锄头靠在墙边。她站在路边等叶容容,手里提着灯,风把灯苗吹得直晃。
“小姐,回去了。”苗苗喊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