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安冷眼看著那颗哪怕再晚半息就会被咬破的毒丸,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冷弧。
“你看错了。她不是鬼。鬼可没这么大的隱忍和恆心。”
“她只是在这深宫底下活得太久,久到早就把这里吃人不吐骨头的规矩,当成了本能。”
隨著毒丸被强行抠出,顾尚宫那双原本装满死寂的眼睛里,终於爆出了今夜最真实、最纯粹的怨毒与绝望。她无法闭合脱臼的嘴巴,粘稠口水混著血丝顺著下巴滴落在金砖上,只能像一条被斩断脊骨、却还昂著头的濒死毒蛇般,死死瞪著陆长安。
陆长安根本不看她。
他转身接过陈虎手中那只沉甸甸的黑漆匣子,走到残存香案前,借著博山炉旁那盏仍在摇曳的长明琉璃灯火,端详起来。
匣子不大,约莫只有成年男子一掌半长,三指来宽。表面刷著几层防潮防腐的黑大漆,但因为岁月侵蚀,边缘已磨损得厉害,露出里头暗红木纹。
但这看似破败的外表,只是一层偽装。
陆长安敏锐地注意到,匣子经常被触摸的边角与铜扣处,不仅没有半点积灰,反而被人用油脂,亦或是常年的人汗,盘得细滑发亮,在灯下透出一层幽幽包浆。
这无可辩驳地说明,它绝不是什么被遗忘封存的死物,而是这近十年来,常年都有人在黑暗里不断摩挲、开启、用来传递要命消息的“活物”。
而更关键的,是它的手感。
匣身明明是木製,体积又不大,可入手却沉得异常。那种明显往下坠手的分量,绝不是里头塞几张纸、几本薄册就能有的。
里头,一定还压著某件体积不大、却密度极高的硬物。
陆长安没有急著去掰那个看似鬆动的黄铜搭扣。
顾尚宫刚才寧可玉石俱焚也要毁匣,已经说明这东西里头十有八九藏著一层又一层自毁机关。蛮力一开,里头的东西要么毁了,要么先要开匣人的命。
他拔出腰间那把精钢短匕,用极薄刀尖顺著匣盖与匣身那道细密接缝,一分一寸地缓缓滑过。
果然。
当刀尖游走到左侧转角下方约莫一分处时,阻力陡然一增,仿佛被一根极细、藏在木纹深处的发条卡住了。
“果然是巧簧机关匣。”
陈虎凑近半步,看著那条细缝,压低声音骂道:
“宫里这帮心肝脾肺全黑了的老货,真他娘难缠。连装个东西都要弄这种阴损玩意儿。”
陆长安没理会。
他只是將匣子轻轻转了个方向,让最亮的一抹烛火,恰好照在卡住刀尖的那个细微位置上。
他在等。
等胸腔里那颗狂跳的心慢下来,等指尖那一点因紧张而发麻的触觉重新回到最灵的时候。
这是个绝不能失手的细活。
就在这短短一瞬,他眼角余光扫向地上的顾尚宫,果然,当他停在那个位置时,顾尚宫原本因下巴脱臼而涣散的瞳孔,竟极轻地亮了一下。
那不是希望。
那是等他送死。
陆长安心头骤然一凛,立刻知道,真正的机括绝不在面上的铜扣,而在匣底。
片刻后,他深吸一口长气,屏住呼吸。伸出右手极稳的食指与中指,精准按住匣底那道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凤羽形暗槽。
他没有像寻常开锁那样往外拉,也没有往下按,而是逆著人的本能常理,向內猛地一推。与此同时,左手握著的刀尖在同一瞬间向上一挑,拨开了那根卡死缝隙的致命机簧。
“嗒。”
一声轻微到近乎不存在、却仿佛重锤砸在眾人心口上的弹响。
匣盖没有如预期般弹开。
反倒是匣子底部那块木板,毫无徵兆地向外无声无息滑出了半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