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看着他,等他再说点什么。
老船工却没再往下说,提起门口那只木桶,到门口撂下一句:“水给你搁这儿了。夜里,把门顶严实些。”林野没答话。
他看着自己的脚尖,像是要把那两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嚼烂了,咽下去。
林野顺着他的目光往门外看。
阿蛮站在棚屋外头,背对着他们,像是在放风,又像在偷听。
她抱着刀,站得笔直,肩膀都不晃一下。
晨光从她肩头越过来,把她整个人的轮廓都勾亮了。
他这才发觉,她握着刀的那只手,指节还微微发着颤,像是方才那一阵还没完全平下去。
林野的目光落在她握刀的手上。
手背上一道旧疤,斜斜的,从虎口一直拖到腕子,年头不短了。
疤是旧疤,早结了痂,可那道白印子,怎么看怎么扎眼。
老船工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佝着背走了。
林野在门口站了很久,才回屋。
他始终没想明白,自己这条命,怎么就到了夜里有人来取的地步。
他只记得方才按在她腿间那点滚烫,还有她一声不吭替他守的那道门槛。
他回了屋,把门掩上,又把那根干柴竖在门后。干柴当然挡不住刀,可他总觉得,门后头有点东西,夜里睡得踏实些。
那天下午,林野蹲在棚屋前的水边。
面前铺着一块青布,布上摊着那些碗片。
他一片一片拿起来,对着光看茬口,再一片一片对回去。
这碗从江宁城里的柜台,一路跟着他上船、进水寨,如今碎了,他倒说不清,是心疼碗,还是心疼这一路。
水面上飘着几片苇叶,打着旋儿,慢悠悠地往东去。
碗底那块还算完整,带着一圈碗沿的残边。
他把能对上的四五片拢在一起,拼出一个浅浅的碗底,捧在手里,往里头倒了一点水。
水从缝里渗下去,滴答滴答。
勉强能装水,装不住。
他试了三回,水还是从缝里渗出去,可他没恼,反倒咧嘴笑了一下,像是跟这碗底商量好了似的。
他盯着那碗底看了一会儿,忽然不拼了。
水面平静,映着他的倒影。
蹲着的人,乱蓬蓬的头发,灰扑扑的衣裳,怀里抱着半个碗底,怎么看都不像能招惹杀身之祸的人。
水边生着几丛矮苇,影子落进水里,跟他的影子挨着,风一来,一起晃。
他对着水里的自己,头一回没有嬉皮笑脸:“我穿越过来,救过两个人,开过一间店……怎么就有人要我的命了?”
水面上的倒影跟着波纹晃了晃,没有人回答他。
风从水面上过来,把倒影揉皱了。他等了一会儿,风过去,倒影又慢慢拢回来,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副想不通的神情。
水声没停,哗哗的,像是替谁数着什么。他蹲到腿麻,才把那些碗片收进青布,包好,揣进怀里。
远处,阿蛮蹲在船坞边的木桩上,也看着水面,看的是林野的影子。隔着半条岸,看不清她脸上什么神情,只看得出她看得入神。
日头偏西,水面上那道影子越拖越长,慢慢地够到了那个蹲着的倒影,两道影子挨在一起。孤零零的,像一只忘了回窝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