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静,喊声贴着水面蹿出去,惊起苇丛里一片宿鸟,扑棱棱飞了半空。
码头上巡夜的灯笼顿住了,寨子东头的狗先叫起来,西头的狗跟着叫,一寨子的狗此起彼伏。
聚义堂那边也亮了灯,有人隔着水喊了两句什么,听不清。
这一嗓子喊完,他心里反倒踏实了:全寨子都听见了,看你还能拿刀架着我多久。
门外的脚步声乱了。刀撤了回去,门板被外头拽住,像是要重新带上。外头那黑影显然也没料到,这屋里的人会拿滚水和碗片子招呼他。
林野又喊了一嗓子:“有贼!有贼偷茶!”
门还是被撞开了。
半扇门板哐当拍在墙上,一个黑影堵在门口,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手里的刀在月光下白晃晃的。
他一步跨进来,刀尖朝林野点了点,没说话。
黑影站在门口,没急着动手,像是在打量他,又像是在等外头的动静。
林野被他看得心里直发毛,嘴上却不肯饶人。
他站在那里,像一截木头,可那截木头是会要人命的。
“这位爷,大半夜的,偷茶也不挑个时候。”林野蹲在墙角,手里攥着半截干柴,嗓子有点劈。
黑影没理他,刀往前递。
林野把干柴横在身前,心里盘算得飞快:这棚屋没有后门,窗上有木栅,跑是跑不掉的,只能拖。
他这人别的不行,拖字诀使得最熟,卖茶这些年,什么难缠的客人没拖过。
他一面想,一面把干柴又横了横,柴头朝着门口,权当一杆枪使。
黑影的刀尖往下压了压,又抬起来,像在掂量什么。
门口掠过一道影子。
快得不像话,脚底板踩在木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像猫蹿过屋脊。
林野后来回想起来,总觉得那不是脚步声,是风把一片叶子吹进了门。
黑影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赤着脚,裤腿卷到脚踝,手里一把刀横在身前。
月光把那张脸照得清清楚楚,是阿蛮。
阿蛮站在月光底下,一张脸平平的,像没睡醒,又像什么都看惯了。
阿蛮来得太快,鞋都没穿,脚步却轻得像猫,屋里屋外,没有一个人听见她到。
屋里安静了一瞬。黑影的呼吸粗重起来,像是被那一壶水烫得不轻。
黑影没有半分犹豫。
他退后半步,一脚踹在窗上。
窗上那几根木栅早就朽了,受潮发霉,被他踹断两根,整个人从窗口钻出去,扑通一声落在棚屋外的泥地上,紧接着一阵脚步声,越跑越远。
他在窗台上借了一下力,像条泥鳅,转眼没进夜色里。
风从豁开的窗口进来,把地上的水渍吹出几道细纹。他打了个激灵,这才觉出后背出了一层冷汗。
阿蛮追到窗边,单手一撑窗台就要翻出去。
林野喊住她:“别追了,追上了你杀他还是他杀你?”
阿蛮在窗台上顿住,回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又冷又亮,月光底下看得分明。
月光底下,她赤着的那双脚,脚背上沾着泥,像是从哪个水洼里跑过来的。
她没再追,从窗台上下来的时候,握着刀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阿蛮蹲到窗边,就着月光看外头的泥地。
窗外的泥地上,一串脚印,歪歪斜斜,一路往苇丛那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