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想了想:“我是这么想的。您要是觉得不对,那就不对。”
翁叔又问:“……那要是水烧干了,印也没浮出来呢?”
林野一笑:“那我就再添一壶。”
翁叔半晌没说话,末了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老夫回去琢磨琢磨。”说完,转身走了。
阿蛮抱刀立在门外,林野蹲在门边守着陶壶,不插肉,正话纯净。
阿蛮回来的时候,带了句话:“翁叔在码头边坐了一下午,谁跟他说话,他都摆摆手。有人听见他念叨‘水烧开了,印就浮出来’,念叨了一下午。太阳晒得他脸都红了,他也不挪窝。”
林野往火堆里添了根柴:“念叨就念叨呗。我这人说话,一向没谱。他们越当真,我越没法收场。”
阿蛮照实说:“寨子里的人也都在念叨。一拨说你神机妙算,一拨说你满嘴胡柴。”
林野把笔往图上一搁:“都行。只要别来问我印在哪儿就行。问多了,我这张嘴又该惹祸了。”
日头落尽,寨子里的灯火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来。林野把图收好,塞回包袱底,系紧带子。这一天,他过得比前三天都清静。
一个老船工从棚屋门前路过。
他佝偻着背,穿一件灰布衫,肩上搭着一卷缆绳,像是刚从船上下来。
经过门口时,他脚下一顿,飞快地往门槛上丢了一个东西。
丢完,他脚步不停,像只是弯腰系了系鞋带。
是一包咸菜,用荷叶包着,还带着一股子酱香,闻着就知道是拿老卤腌的。
林野捡起来,追了两步:“老丈,您落下东西了!”那包咸菜在他手里沉甸甸的,还热着。
老船工头也不回,丢下一句:“张账房托我带句话。水寨的老规矩,印在,人在。”话说完,人已经拐过巷角,不见了。
那话压得低,却一字不落地进了他耳朵。
林野握着那包咸菜,愣在原地。荷叶还是温的,带着船工手心的热乎气。咸菜的分量不轻,沉甸甸的,像是连坛子底都给他刮来了。
张账房。
张叔。
那个灰衣老头,天天午后到茶肆,喝一碗三文钱的粗茶,从不赊账。
临出门那两天,他还替林野卸过门板,一块一块擦干净,又去擦门楣。
他怎么会认识漕帮水寨的人?
林野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出张叔跟漕帮有什么干系。
他只知道,张叔是江宁城里一个普普通通的账房先生,说话慢,走路也慢,连只鸡都不敢杀。
林野握着咸菜包,站在门口,半天没动。
河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夜的凉气。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荷叶包,又抬头看看巷角,那老船工早没了影。
只有门槛上,还留着那包咸菜压出的一道浅印。
阿蛮抱着刀,在门口站直了身子:“那人你认识?”
林野摇头:“……不认识。”答完,他自己都觉得这声‘不认识’发虚。
他把咸菜包收进怀里,关上门,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屋里暗下来,只有桌上那只陶壶还冒着一点白汽。
他始终没有打开那包咸菜。
外头的水声一下一下,像谁在远处敲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