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想了想:“传言的脚比我的快,它自己会跟上来。”
陈掌柜眨了半天眼,才道:“……你倒是想得开。”
林野正要答话,忽然想起一件事,从怀里摸出一只油纸包:“这是半年前一个客人落下的,说是替人带的药引子,一直没来取。要是来人找,就说我替他收着,等我回来再给他。”
陈掌柜接过来,掂了掂,小心放进柜台抽屉里:“记下了。”
“想不开也得走。县太爷的公文,比茶还烫手。”林野把柜台上三本空白账本拢成一摞,那是陈掌柜去年送他的棉纸本,一直没舍得动。
“路上记点东西,省得回来把日子过忘了。”他翻了翻,纸面雪白,一个字没有。空白账本,正配这一趟空白的路。
他捆包袱的时候,动作慢了下来。
包袱里东西不多:一只破口碗,一包茶叶,三本空白账本,两身换洗衣裳。
他掂了掂,轻得很。
他忽然觉得,自己活了这么些年,攒下的好像就这些。
又想,东西少也好,跑起路来轻快。
他捆好包袱,直起腰,把包袱往背上一搭,试着走了两步。不沉,正好。
陈掌柜看他捆包袱,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张叔昨儿个问我,说你真要走。我说,公文都下了,还能假走?他说,那他明早来送送。”
话音没落,门口就有人影。
灰布长衫,袖口沾着两团墨渍,走路慢,说话也慢。
是张叔,店里年头最长的老客。
张叔进门,没问走不走的事,也没问什么时候回来,只把屋里看了一圈,卷起袖子,去卸门板。
林野上前两步想搭把手,张叔摆摆手,把他拨到一边。
八块门板,平时他手脚麻利,一炷香就能卸完。
张叔卸了足足两炷香,每一块都先擦干净,再挨着墙根摆好,摆得像排队的兵。
“张叔,”林野忍不住开口,“这店过几天还要开的。”
张叔没回头:“开是开,先擦干净。”
张叔卸完门板,又去擦门楣。
门楣高,他踮着脚,够一下,擦一下,擦得极仔细。
上头积了一秋的灰,这会儿一点一点亮起来,露出旧木头的底色。
擦完门楣,他又蹲下去把门槛擦了,擦得很轻,像怕把那层亮擦掉了。
林野看着这个最不起眼的灰衣老客,忽然说:“张叔,我走了你常来坐坐,省得掌柜一个人冷清。”
张叔的手停在门楣上,停了一会儿。他点了点头,没说话,眼圈却有点红。林野假装没看见那点红,低头把包袱带子又紧了紧。
陈掌柜在旁边圆场:“张叔,回头店开了,你照旧来喝你的粗茶,茶钱记我账上。”
临出门,张叔才开口,声音不高:“水路不比旱路。船上的规矩多,你少看,少问,办完事就回。”
“晓得了。”
林野想起,张叔年轻时在漕帮码头上管过几年账。
那年冬天全城就剩张叔一个客人,他照旧来坐老位置,要最便宜的粗茶,一碗茶坐一下午,走时把茶钱数好搁在柜台上,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林野当时问他:“张叔,我这店要是黄了,你还来不来?”
张叔说:“黄了再说。没黄,我就来。”
一晃一年多,店没黄,张叔还在。倒是他,先要走了。林野吸了吸鼻子,把那点酸意咽了回去。
日头升起来,林野背上包袱,站在店门口。
他回头看了一眼店里,柜台、茶罐、钱匣子,样样都在老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