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儿,他自己先乐了。
乐完又抿了一口。
他放下碗,自己给自己下了个结论,“管她呢。茶我收下了,话我一句不提。她扔她的,我喝我的,两不相欠。”
他是真这么想的,也是真这么做的。
那包茶叶的来历,他后来没对任何人提过一个字。
谁问都是不知道三个字,问多了,他就低头擦他的碗,擦得比谁都专心。
夜色里,巷子另一头,屋脊的阴影中,祁烟站了很久。
她今晚当值,本该巡到东街就折回去,却鬼使神差拐了进来。
她看见那人搬凳看月亮,看见那道红影掠过,看见油纸包落在柜台,也听见了那句红师来过了。
她没惊动他,悄没声退了出去。
回到值房,祁渊还没睡,正就着灯看一封密信。
祁烟站在门口,把今晚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到那野人先收茶、倒罐、烧水、泡茶,后来又跟隔壁绣娘坐在灯火里做了大半夜的公私事,从头到尾连一句关于红裳、血莲教、天枢局的话都没多问。
“他就说了这么一句?”祁渊问。
“嗯。就一句。”祁烟道,“他说完就接着烧水喝茶去了。对那件红衣,”她顿了顿,“像是真把自己当个单纯卖茶的,闭了嘴。”
祁渊放下密信,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半晌才开口,“他要是追问,反倒好办。追问,说明他还惦记那层关系。他连问都不问一句……血莲教的红衣护法,半夜三更亲自来送茶叶,这消息传出去,江湖上多少人要睡不着觉。”
他顿了一下,“可那野人睡得很好。”
“是。他喝完茶就睡了。”祁烟想了想。
“睡得好,才叫真本事。”祁渊说,“会闹的人不可怕,可怕的是这种不闹的。他越是这样,咱们越摸不准他心里那本账。”
“那……还收吗?”
“收什么?茶是他的,局是咱们的。他不动,咱们也不动,看谁先熬不住。”
祁烟退出去的时候,回头望了一眼野人茶肆的方向。那边的灯火已经暗了,只剩一点昏黄的光从门板的缝里漏出来,像一只困倦的眼睛。
茶肆里,林野把碗里的茶喝得见了底,碗底朝天。他端着碗看了看,又拿指头刮了刮碗底那点茶沫,咂了咂嘴,自言自语起来。
“她这么大老远跑一趟,也不坐下喝口热茶……”
他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罢了,茶叶我收着,等她哪天真肯进来再说。”
他把碗涮了,放回柜台上,又拿门闩把门板顶严实。
屋里只剩灶膛里那点火,把影子拉得老长,暖意昏昏的,熏得人直犯困。
他打了个哈欠,钻进被窝之前,又看了一眼那只茶叶罐子。
罐子立在柜台上,稳稳当当的,像这屋里最值钱的家当。
躺下之后,他又睁开眼,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
他在想,明早泡茶,是放满一撮,还是放半撮。
放半撮,省着喝,能多喝几天。
想着想着,他自己又觉得好笑: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精打细算了。
后来他就睡着了,睡得比哪晚都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