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的翻完了?今天又给你送点新的。都是老案子,结不了案的那种,你慢慢看,不着急。”
林野看了看那摞卷宗,又看了看师爷,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师爷,我要是把这些都翻完了,您是不是还给我送?”
师爷捋着胡子,慢悠悠地说。“那得看你翻得多快。”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郑重地说。“那我决定,一天翻三页。”
师爷的笑容僵在脸上,半天没说话,最后拱了拱手,走了。
这一天,林野果然只翻了三页。
剩下的时间,他烧水、冲茶、晒太阳,偶尔帮路过的捕快搭把手搬东西,日子过得比在茶肆还悠闲。
小芹照例送热水来,他一壁接她的水,一边随口说。
“今儿这炉子旺,你只管坐会儿歇歇脚。”
那柳姓女差役也照常来送卷,放下就走,也不多话。
第二天傍晚收工时,张捕头又溜达过来,倚着门框问。“明天还来?”
“来。”林野把茶碗收进罐子里,“明天老时间。”
张捕头看着他利索地把茶罐系好、碗揣进怀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人真把这份闲差当过日子的营生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最后只嗯了一声。
林野走出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张捕头,明天您要是有空,也来喝碗茶。邸报垫桌脚,您坐桌边看,两不耽误。”
张捕头让他堵得又好气又好笑,挥了挥手。“去去去,赶紧回去睡觉。”
落日把官驿的屋檐染成金红色的时候,林野把空茶碗一收,系好茶罐,朝张捕头挥了挥手。“明天老时间。”
张捕头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
这三天,他冷眼瞧着,这人没打探过一句衙门里的事,没问过一句江湖上的消息。
他真就只是来烧水、翻卷、晒太阳的。
一个领月俸的人,把日子过成了这样,该说他没出息,还是该说他想得开?
张捕头说不清。
他只是隐隐觉得,这人好像在借这份闲差,给自己不说话的冬天搭了一张安稳的床。
夜里,林野回到破店。门还是那扇歪门,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白线。
他没点灯,摸黑坐到门槛边,把那只旧碗搁在膝头,就着月光,用袖子慢慢擦。
碗其实干净得很,可他擦得很慢,很仔细,像要把这一天都擦进碗里去。
擦着擦着,他忽然轻声自言自语了一句。“这样挺好。”
说完他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又自觉地把嘴闭上了。他四下看了看,屋里静悄悄的,没人听见,这才笑了笑,把碗放回柜台上。
他钻进被窝,被窝是凉的,但他躺进去,很快就暖和了。
他在黑暗里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过了一遍,觉得没有一件值得惦记的,也没有一件值得后悔的。
这就行了。
他翻了个身,不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月光顺着门缝溜进来,照在那只旧碗上,碗沿那道细细的裂纹,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