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叔,您怎么来了?”
“路过。”张账房慢悠悠地说,指了指那块歪招牌,“昨儿你这儿动静闹得整条街都听见了,今早特意绕过来看看。你这还叫开店?整套班子都要搭成草台班子了。”
林野一听,非但不恼,反而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话却接得极顺。
“对,草台班子才长寿。您看那些大戏班子,锣鼓备得越齐整,排场摆得越大,越招人惦记,隔三差五就有人上门拆台。我这班子,拢共就六只碗、一口锅、一扇歪门,谁来都砸不出油水,自然没人惦记。”
张账房被他这番话说得一愣,随即慢吞吞地笑了,话里带着几分别样的意味。
“你这歪理,倒是越说越顺溜了。”
“歪理撂得久了,也就成了真理。”林野说着,转身进屋给他冲了碗粗茶端出来,“张叔,喝碗茶。茶叶还是好的,昨儿砸店那帮人没动我这茶罐子。”
张账房接过茶碗喝了一口,又抬眼打量了他两眼。
他本以为,这人经了这么一遭,怎么着也得拉着他倒两句苦水,抱怨两句天枢局,或者像从前那样,眉飞色舞地讲几个脑洞。
可林野什么都没说。他蹲回门口,继续鼓捣他那扇门,嘴里哼着小调,就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张账房端着茶碗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这店他来了无数回,每一回都热闹得不行。
今天,这店里安安静静的,只剩小调声、钉锤声,和风穿过门板的吱呀声。
他喝完了茶,把碗放回柜台,说了句茶不错,就走了。
走到巷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林野还在那儿不紧不慢地敲钉子。
走出几步,他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问了一句。
“衙门那差事,你打算怎么值?”
“怎么值?”林野连头都没抬,“烧水呗。官驿人来人往,都得喝水。我拿朝廷的俸禄,烧朝廷的水,天经地义。”
张账房张了张嘴,觉得这话听着好像没什么毛病,又好像全是毛病,最后什么也没说,走了。
晌午过后,街上渐渐有人注意到,野人茶肆门口又挂起了布幡。
有胆大的凑过来看一眼,见店里坐着个穿青布长衫的年轻人,正慢条斯理地擦桌子,看不出半点野人的样子。
一个挎着包袱的闲汉在门口探头探脑看了半天,终于走进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这位掌柜的?听说你们店里有个能掐会算的野人,江湖上都传开了。他人呢?”
林野正蹲在地上摆弄一只碗,闻言头也不抬。
“我就是。”
闲汉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一脸狐疑。
“你?就你?看着不像啊。”
“像不像的不重要。”林野把碗摆好站起来,“你要喝茶吗?五文一碗,粗茶,管饱。”
“我不喝茶。”闲汉凑近一步,“我是听说你能掐会算,特地赶来的。你帮我算算,我家那口子丢的那只银簪子,到底掉哪儿了?”
林野认真地看着他,表情一本正经。
“来喝茶就行,别的我不懂。”
闲汉不死心。
“你给算算呗?又不耽误你什么事。”
“算不了。”林野摇摇头,“我这人一算命就想收钱,收多了人就把我给惦记上,惦记上就得歇业还乡。您还是喝茶吧。”
闲汉被他绕晕了,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这店,还卖不卖茶了?”
“卖啊。”林野指指柜台上的六只碗,“五文一碗,现烧现喝。”
闲汉摇了摇头,到底没喝,走了,边走边嘀咕。
“这野人,看着也不怎么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