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察觉到了信息部分与任务列表那略显微妙的反差,并下了自己的判断——「母亲」无疑负责着后者,而前者出于谁的行文也不必多猜了,用轻佻语气表达浓烈情感实在独特,只是难以想象星球意识竟会是这种性格。
他的意识从光屏上抽离,其形体随着心念隐去。抬头望去,「母亲」轻合双眼无物斜倚着,似乎正侧耳倾听些什么。而弗朗又兀的归于她身旁静静伫立着,在福尔目光袭来时微微颔首,用褪去沙哑变得低沉的声音暗暗在他耳边、不如说是直接传入脑海道:
“还有什么问题直接来问我,能透露的我都会回答。”
这话说的很不客气,所以福尔也没和他客套:
“任务系统的主次确定没有出错吗?”
“没有。实体移民的存活对双方来说都是最优先的,所以就算你落地之后离群索居、一事无成,「母亲」也不会因此而降罪。”
“你那些将来要以能量体形式支援的同族需要完成对应时间节点的「主线任务」。至于他们自己的支线,则依靠个人去探索和发掘。”
“至于你们这群移民的支线,只是个在适配前提下的大方向提示罢了,且因人而异,选择与否遵循你个人的意志。”
“我是那么有责任心的人吗?”粗略回忆下所见的文本,福尔惑从心起:“这些看起来更像是为高中生救世主准备的任务,还是说此地的‘英雄主义’比较泛滥?”
但晾着刚为自己解答的人终归不太礼貌,他想了想,迅速找了个新话题:“对于现在的「无尽海」来说,新的「知识」很重要?”
“没错。「母亲」在通览现世概况后,与其他完整世界的成长路线进行对比,无奈承认我们自己走上了一条绝路——关于「超凡」的一切狂热地受到生灵追捧,而其余所有方向的「知识」都被弃之如履,纤细又畸形。”
“我能问下发展成这样的原因吗?”
“因为「门槛」。”
“?”福尔先是不解,旋即又飞快转过弯来:“很低?”
弗朗没有直接肯定他的判断,而是反问道:“以蓝星文明的视角来看,一个生命该如何步入「超凡」?”
想起自己曾阅读过的那些文学经典,还有陪孩子们一同欣赏体验过的新世代各类大作,他给出回答:“天赋、机遇、血统……想象的方向千奇百怪,但大多算不上简单。遭受挫折、经历磨难都可以说是必经之路了。”
“这就是问题所在。”弗朗长叹了一口气,将近青年的脸上竟摆脱一潭死水、显得格外沧桑,“在「无尽海」,你口中的前半截是一定的,后半段则仅是可能的。”
“我们世界追求「超凡」的成本太低了——哪怕是声称最低亲和的纯血人类,也有至少十分之一的自然觉醒概率,更别说现在除了一些老骨头已经没有多少能被称为「纯粹」的存在了。「无尽海」现存智慧生命的总数大概在20亿上下,你猜猜有多少跨过了那道「门槛」?”想来他对此积怨已久,竟朝着一个陌生人吐槽了起来。
“一半左右?”
“差不离。保守统计在12亿前后,大概率只多不少。”
“嘶……”即使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福尔仍为这个数字所震撼。而另一边,弗朗还在继续:“即便大多数存在无法在超凡路上行至尽头擢升神明,可一旦拥有力量就会渴求更多,这是常态,也成病态。”
“智慧生命的一生都在追求「超凡」,因而这方面成果发育得很丰满。我们世界在知识共享方面几乎不存在藏私,又促使着更多生灵无休止地逐浪。所以大多数存在只有两种选择,一种是成功觉醒,然后勇敢地撞上或破开南墙;另一种是超凡无望,于是谋求技艺捱过余下岁月。”
“失去了个体的兴趣,「知识」的发展竟几近凝滞,这难道是正确的吗?”
“况且在缺少监督的这段时光中,此般痼疾愈发严重,已经到了不得不变的地步了。”
弗朗的脸上少有愤慨、更多是无奈之意,揉了揉面颊,青年向福尔展现了他略显僵硬的微笑:
“所以,我代表「无尽海」,欢迎你的到来。”
“正如弗朗说的那样,「知识」是「无尽海」所面临的困境之一。”拍了拍手,「母亲」也回归到了谈话里。祂眉眼间虽然没有多少变化,但福尔冥冥中感受到几缕粘稠的哀思,不是因为此时的闲议,而是落在某个更具体的存在上。
“此世的社会环境比蓝星整体略强些,但远逊于中夏国。”「母亲」轻轻捏了几下自己的鼻梁,近乎自嘲地向福尔继续道:“想必你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他几不可见地颔首,在任务和言语中早就有所预兆——个体力量愈能触及到常人无法想象的地界,对历史进程的作用就愈发矛盾。更何况,作为一个存在超凡力量、大概率栖息着长生种族的世界而言,祂还十分的年轻。
“原本打算再留你几刻,展示一下此界最常见的各大职业和成功案例以供参考。但现在外界的情况比较糟糕,几乎是我沉睡前做下的最坏设想了,实在没有办法投入太多精力在移民上。”祂语气中带着些愧疚,作为一位足够位高权重的存在,「母亲」表现得有些友善过了头,福尔如是想到。
“斯奇恩地亚岛上有「无尽海」最大的知识整理机构,那是你们的「第一站」。跨界系统上存在基础引导和周边信息收集,启动资金和部分物资准备也准备好了,就在邮件部分的「新手大礼包」里面。”祂温和地与福尔对视,像位真正的母亲那样问询着新生儿的意愿:“眼下还没到‘火烧眉毛’的程度,你有什么诉求可以直接说。”
说实话,福尔想要了解的内容还有很多,但他也能理解对方的急切——氛围已经不如一开始交谈时那般轻松了,弗朗也再度失去了踪影。所以他选了一个现在最重要的问题:
“请问「无尽海」有没有辅助个体学习通用语言和整体历史的特定机构?”
毕竟作为一个开放包容、常有移民的世界,相关方面也必定有所规划。
「母亲」毫不吃惊,而是欢欣地确认:“跨界系统的转换功能完全可以满足语言方面的任何需求,包括听说读写任意部分。你不打算依赖它吗?”
福尔摇了摇头:“再完美的翻译在创作中也只会是败笔。不贴近语言、不融入文化,谱出的新曲子不过是拙劣的赝品。”在专业方面,他是个傲慢骄矜的“坏家伙”。
「母亲」欣赏他这种态度:“我会催催蓝星意识早点打开传物通道,到时候你直接在邮件部分领取就好。”
“至于你的诉求,弗朗会引领你,相关方面本来就是他在负责。”祂满脸怀念,似乎在追忆着往日时光。
但福尔没能抑制住自己的好奇心,提出了关于“第三者”的问题:“蓝星意识是位怎样的存在?”
他十分确信自己曾生活的星球遵循着唯物主义的铁则,那几乎是唯心个体的星球意识又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