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他忽然说,“俺在营里待了十年,从来没觉得日子这么有奔头过。”
他顿了顿,望着窑火,眼神有些恍惚:
“营里也忙,可忙完了呢?不知道明天在哪儿,不知道后日还能不能喘气。这儿不一样,今儿烧坏一只,明儿就琢磨怎么烧好;这个月亏了,下个月就想办法挣回来。踏实。”
王婉音没有接话。
她看着窑膛里跃动的火焰,想:原来“踏实”是这样一种东西。
不是不劳而获,不是一劳永逸。
是日复一日,脚踩在泥里,手摸着窑火,一点一点把心里那盏灯拨亮。
她站起身,往后院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
沈谕还站在门边。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折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赵武的话,他听见了。“踏实”——他在军营里从未找到的东西,赵武在这里找到了。那他呢?他能找到吗?
夜风里,她朝他走过去。
“……走吧,回将军府吧。”她说。
他跟上来。
暮色四合,长街寂静。
两道并肩的影子,被檐下风灯拉得很长。
依然隔着半步的距离。
可那半步,已经不再是楚河汉界。
它只是刚好够她侧过头,就能看见他肩线上那一小片月光的距离。
——刚好够他伸出手,就能替她拢住被风吹乱的披帛的距离。
她忽然想,来年秋天,桂花再开的时候,她要在这后院添一张石桌,几把竹椅。
那时赵武的窑该烧得更稳了,陈秀才的柱状图也能画得更好看了,小梅兴许敢独自接待最难缠的那几位贵客。
而沈谕……
她侧过头,看着身旁那道沉默而挺拔的影子。
他会在。
她弯了弯嘴角,没有说出口。
风里隐隐飘来糖炒栗子的香气。
长街在前,万家灯火在后。
雅音阁四季度目标冲刺的第一天,就这样在平静中过去了。
账本上还欠着红字,窑里还烧着新坯,来年的计划还写在白板上未擦尽的炭痕里。
没有人知道明年会怎样。
可此刻,走在汴京深秋的夜风里,她觉得——
这样慢慢来,很好。
沈谕没有说话,只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唇角微微扬了起来。
汴河的水声从远处传来,不疾不徐,像在哼一首很老很老的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