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注意到,他唇角那一点极浅的弧度,比平日里弯了几分。
十月十二日,金明池。
王婉音站在池畔,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何为“皇家气象”。
千顷碧波在秋阳下碎成万点金鳞,远处楼台隐在薄雾里,飞檐如翼。池畔搭起彩棚数座,锦缎障泥,旌旗猎猎。辽使一行人高鼻深目,髡发佩刀,正由礼部官员引着入席。
风很大。
她今日穿得不算单薄,但池畔无遮无挡,那风便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她悄悄攥紧袖口,面上仍是得体的微笑。
就在这时,沈谕向前迈了半步。
那半步,正好挡在她身侧。
他的肩背替她遮住了大半风向,宽大的袍袖垂落,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手背。
王婉音没有说话。
她只是稍稍往他身侧靠近了些,近到能闻见他衣领间那熟悉的、松木般的熏香。
接风宴按部就班。
辽使献礼,宋帝赐宴,宾主酬酢,繁复而沉闷。王婉音端坐在沈谕身侧,微笑,颔首,举杯沾唇即放。
偶有目光投来,她一一从容接下。
她注意到,辽使席中有人频频望向这边。那是个三十许的武将,浓眉深目,腰间配的弯刀嵌着硕大的绿松石。他看向沈谕的目光里,有审视,有跃跃欲试。
王婉音轻轻扯了扯沈谕的袖口。
“那人总看你。”她压低声音。
沈谕没有转头。
“耶律洪,辽国御帐亲军副统。”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今日天气,“五年前我和他交过手。”
王婉音心头一跳。
五年前,沈谕一战成名。三千宋军对阵一万辽骑,血战三日,硬生生拖住辽军主力,等来援军。那一战,他肩上中箭,仍持槊立于城头,辽人不敢近。
“他认得你?”
“认得。”
王婉音沉默片刻。
“那他会不会……”
“不会。”沈谕打断她,语气依然平静,“澶渊之盟,两国约为兄弟,宴上动武便是撕毁盟约。耶律洪再狂,也不敢担这罪名。”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她。
“莫怕。”
王婉音没说自己怕不怕。
她只是往他身侧又靠近了半寸。
宴至下半程,果然如她所料,耶律洪起身请缨,要演示辽人骑射,并邀宋将同场较技。
金明池畔顿时安静下来。
辽使捋须微笑,宋帝面上不动声色,只颔首准奏。
耶律洪翻身上马,驰出百余步,三箭连发,俱中靶心。喝彩声四起,他勒马回头,目光越过人群,直直落在沈谕身上。
“久闻沈将军勇冠三军,某心向往之。”他用生硬的汉话扬声,“不知今日可有幸,与将军切磋一二?”
满座寂然。
王婉音的指甲悄悄掐进掌心。
沈谕站起身。
她下意识拉住他的袖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