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谕脚步顿了顿。
她把笔墨接过去,铺开纸,抬头看他。
“将军请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谕一顿。
坐下。
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礼金簿。
她翻开第一页,拿起笔。
“你知道新婚之夜,最好玩的事情是什么吗?”
他看着她。
“……什么?”
她笑了。
那笑容在烛火里轻轻漾开。
“数钱。”
他愣住了。
她已经低头开始念了。
“张大人,礼金十两。”她抬起头,笔尖悬在纸上,“什么关系?”
沈谕想了片刻:“户部侍郎,同僚。”
“关系怎么样?”她握着笔,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像审案的官员。
“还好。”他答得简短。
她微微蹙眉,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还好’是什么程度?一同办过几回差?私交如何?”
沈谕看着她那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竟有些想笑。
“一同办过几回差,”他说,“私交寻常。他在户部管粮草调度,我在军中领兵,公事上打过几次交道,算不得深交。”
她满意地点点头,提笔在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嘴里还念念有词:“圈圈是公事往来……”
“李将军,礼金八两。”她继续念。
“军中袍泽。”
“关系?”她又抬起眼,目光炯炯。
“一起打过仗。”他顿了顿,见她仍盯着自己,便又补了一句,“嘉祐十二年,西北那场仗,他领左翼,我领右翼。战后一起喝过酒。”
她唇角微微扬起,又画了一个圈:“这个倒是能多写几句……”
“王大人,礼金五两。”
“翰林院侍讲。”他说,“认识,不熟——他给陛下讲过经史,我在殿前见过几回,没说过话。”
她点点头,画了一个三角:“三角是点头之交。”
“周夫人,礼金六两。”
“……不认识。”
她挑眉:“不认识?”
“大约是岳父那边的故交。”他猜道。
她在名字旁边备注:父亲故交,又画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他就这样被她一个一个问着。
那些名字,那些关系,那些或近或远的交情。
她问得很细。细到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