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响似乎有些无措,空茫的眼神盯着地面,偶尔点一下头,或摇摇头。沐云也不急,声音轻柔,语速平缓。
朗樾快步走过去,叫了一声:“阿响。”
阿响立刻抬起头看向她,空茫的眼神里似乎有了焦点,朝她这边挪了一小步。沐云也转过身来,看到朗樾,脸上露出那种熟悉的、令人放松的浅笑。
“你是朗樾吧?我正好找你们俩。”沐云的声音和她的人一样,温和清晰,“听说你们想从今天起跟明伯学识字?”
朗樾心里一动,点头:“是,石锁干事昨天提过,说可以找明伯学。”
“嗯,明伯是退休后过来疏导处帮忙的,他曾经是账房先生,既通算术又晓律法。”沐云说着,目光在朗樾脸上停了一瞬,又很自然地转向阿响,最后重新落回朗樾身上,“学习的时间定在每日未时两刻,就在后院东边的廊下。今天就可以开始。明伯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谢谢沐云干事。”朗樾连忙道谢,心里却隐约觉得,她的目光虽然关切,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观察的意味。
“不用客气。”沐云笑了笑,语气依旧温和,却多了几分认真,“疏导处鼓励大家学东西,识字是第一步。能看懂招工告示,能算清工钱,以后的路才宽。你们既然有心,就坚持下去。”
她顿了顿,看向朗樾。
“我听石锁干事说,你们这几天干活都挺踏实,这很好。在璃月港,踏实肯干的人,总不会过得太差。”
她的话像是鼓励,又像在传递某种信息。朗樾听在耳里,再次认真道了谢。
沐云点点头,没再多说,只又嘱咐了一句“未时两刻,别迟了”,便转身离开。步履轻盈,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朗樾看着她离开,转过头,正对上阿响的视线。
他那些常常空茫的眼睛,此刻一眨不眨地看着她,里头清楚地映着她的影子。好像在说:你可算回来了。
她心里没来由地一暖。这些天压着的沉重,好像都轻了一点。
她伸出手,在他有些毛躁的发顶揉了一把。
“走,”她说,“先回去喝口水。等会儿咱们去找明伯。”
——
回到大通铺,朗樾和阿响各自灌了半瓢凉水,稍稍歇了歇脚。未时将至,朗樾不敢耽搁,拉着阿响又回到疏导处后院。
东边的廊下已经支起几张旧木桌。一位年约六旬的老人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慢条斯理地整理着几块擦得干净的黑石板和几盒炭笔。
除了他们,还有三四个同样穿着朴素、面带风霜的男女已经坐在矮凳上,拘谨地等待着。
看到朗樾和阿响,明伯脸上露出和蔼的笑,指了指空位:“来了?坐这儿吧。”
两人在靠边的位置坐下。明伯给每人发了一块小黑板和一截炭笔。朗樾接过,入手沉甸甸的,石板冰凉,炭笔粗糙。她学着别人的样子,把石板放在膝盖上。
“今日,我们先学三个字。”明伯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他拿起一支粗炭笔,在一块稍大的黑板上,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字。
那字的结构让朗樾心头一跳——它有点像她记忆中的汉字,但笔画更加曲折、繁复,带着一种古朴而陌生的装饰感。第一笔的起势,中间的转折,最后的收笔,都和她认知里的“汉字”似是而非。
这是提瓦特大陆,璃月港的文字。是游戏里那些精美图标背后的真实模样。
“这个字,念‘人’。”明伯写完,用手指着,声音平稳,“天地之间,最重者为人。看它的模样,像不像一个人站立的样子?”
朗樾盯着那个字。像吗?或许吧。顶端的笔画有点像头,中间的竖笔是身躯,分开的两笔是腿……但更多的是一种强制性的联想。对她而言,这首先是一个需要记住的全新图形。
她拿起炭笔,学着明伯的样子,在膝盖上的小黑板上尝试。
炭笔尖划过石板,发出刺耳的“吱嘎”声,留下一道歪歪扭扭、粗细不匀的痕迹。她手腕僵硬,怎么也写不出流畅的弧度。写出来的“人”字,头重脚轻,比例古怪,像个站不稳的醉汉。
旁边传来更用力的“吱嘎”声。
朗樾侧头看去,只见阿响几乎把整支炭笔都按在了石板上,脸凑得极近,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线,正用几乎是在“刻”的力气,试图复现那个字。他写出来的线条更深,也更乱,几乎看不出字形,更像一团纠结的黑色污迹。
明伯踱步过来,低头看了看。没有批评,只是温和地指点:
“手腕放松,莫要太用力。写字如做人,一笔一划,急不得。”
他接过朗樾的炭笔,在她旁边空白处,又慢慢地、清晰地示范了一遍。
“看,起笔要稳,行笔要匀,收笔要轻。”
朗樾屏住呼吸看着。这一次,她努力不去想“这像不像汉字”,而是纯粹地观察线条的走向、力度的变化。
她重新拿起炭笔,吸了口气,手腕试着放松,依样画瓢。
还是丑。
但至少比第一遍顺眼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