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海腥味,也不是腐烂的气味。是一种更干燥、更……无机质的味道。像是金属烧灼后冷却的味道,又混杂着蛋白质焦糊的气息。
直到她来到之前的那座礁石。
然后停住了。
在那块巨大的礁石之间,有一小片沙地的颜色显得格外深暗。那不是阴影,也不是潮湿的痕迹,而是一种不均匀的、斑驳的焦黑色。在那片区域周围的沙粒,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瞬间炙烤过的、玻璃化的光泽。
焦黑的正中间,躺着一个人——或者说一个曾经是人的东西。
朗樾的呼吸停了。
那具尸体已经完全碳化了。皮肤是黑的,龟裂的,像烧透的木柴。四肢蜷缩着,扭曲着,维持着死前最后一瞬间的姿势——那是极高温度下肌肉瞬间收缩的典型姿态。衣服已经没了,只剩几片烧得残缺的布料黏在焦黑的皮肉上。脸没法辨认,只剩一团模糊的、炭化的轮廓。
最扎眼的是左手臂。
那只手臂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弯着,手腕上套着一圈浅色的、没完全烧化的东西。是个表带。尼龙的,白色的,烧得发黄发黑,但还能认出来。表盘已经碎了,熔了,和手腕的焦肉黏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朗樾低下头。
自己的手腕上,同样款式的电子表完好无损地戴着。表盘显示16:22。表带干净,表盘清晰,没有一丝裂痕。
她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礁石。石头很凉,冰得她一激灵。
那是她的尸体。
是第二次死的时候留下的。
朗樾盯着那团焦黑的东西,盯了很久。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原来雷劈死的人是这个姿势。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秒,就被别的念头盖过去了。
没有野兽啃咬的痕迹。没有海鸟啄食的痕迹。就那么完整地躺在那儿,除了被雷劈过之外没有任何别的损伤。
雷萤术士杀了她,然后走了。连多看一眼都懒得。
这种漠然比残忍更让人发寒。
朗樾慢慢绕开那片焦黑的沙滩,继续往前走。走出去很远,她才回头看了一眼。那团焦黑的轮廓缩在礁石的阴影里,像一小块不起眼的垃圾。
她回过头,继续走。
一边走一边想。
重生会修复致命伤,但不会改变身体原本就有的东西。她抬起手看那个表带,又看自己小拇指第二节那个小时候划伤的凹痕——都还在。
另外,旧的身体也会留下。
死了几次,就会留下几具尸体。不同死法,不同位置,但都是她。
以后要是死得多了,这海边会不会到处都是她的尸体?被电死的,被砸死的,被丘丘人乱棍打死的,一具一具,横七竖八。
这个念头让她又笑了一声。
“下次死远点儿。”她自言自语,“死一堆儿太占地,不环保。”
海浪哗啦哗啦的,没人理她。
她没再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