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裂的门板还横在地毯上,边缘翘起的木刺被壁炉火光映出参差的影子。阿尔滕贝格的双手仍然撑着椅背,指节在火光里泛着僵硬的白色。他的目光从维吉利乌斯手里的羊皮纸上移到他的脸上,又从他的脸上移回羊皮纸上,像是在反复确认那卷纸上的玺印是不是真的。“你在北境住了三百多年,但你把武器卖给苍牙的时候,显然没想过北境的边界线在哪。”阿尔滕贝格的嘴唇动了一下。他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张羊皮纸:“我没签过什么货单底册。你们帝京来的文书老爷惯会捏造证据,我活到这把年纪见得多了。”站在壁炉边的克瑙尔忽然动了。他之前一直像一尊嵌在墙角的石像,双手垂在身侧,后背贴着墙面,连呼吸都压得极浅。但此刻他的右脚往后挪了半步,靴跟已经抵到了壁炉侧面的矮柜边缘——那矮柜的抽屉把手在火光里闪了一下,是一枚铜质的环扣。他的右手正在从身侧不着痕迹地往后移,指尖距离那个环扣只剩不到一掌的距离。维吉利乌斯没有转头看他,但他的手抬起来了——右手从大衣侧袋里伸出来,掌心朝外,五指张开,像是在做“停”的手势。那个手势落下去的同时,站在克瑙尔侧后方的一名士兵向前迈了一步。深灰色的胸甲在火光里闪过一道冷光,短柄弩的尖端已经抵到了克瑙尔的后颈,弩弦绷紧的细微“吱”声在安静的会客厅里清晰可闻。克瑙尔的手指停在了距离矮柜抽屉环扣大约两指的位置,没有再往前伸。他的肩膀绷了一下,然后又松了下来。维吉利乌斯看着他,没有接话。他把手里的羊皮纸折好,重新放回大衣内侧口袋里,然后偏头朝门口的方向示意了一下。“带走。”……苍牙堡的晨光是从东侧城墙垛口上方漫过来的。那层光线先是灰白,然后变成浅金,最后在爬上塔楼顶端的时候变成一种偏冷的暖色,把碎石砌成的墙面上每一道裂缝都照得分明。议事厅里只有两个人。维多利亚坐在长条桌北端,面前摊着一封拆开的信函。信纸的质地比北境通用的粗糙麻纸细腻得多,边角裁得整齐,折痕笔直,像是用尺子压过。纸面上没有署名,没有落款,没有印章,但字迹工整清秀,笔画收得干净利落——写信的人显然受过良好的教育,而且有意将字迹写成一种“看不出是谁写的”风格。她在看第三遍。银白色的马尾从肩侧垂下来,尾尖搭在桌面上,九条尾巴拢在身后纹丝不动。她的左手按在信纸边角上,右手食指在“贵部若愿接纳,我等不日即至”这一行字下面轻轻叩了一下。塔莎站在长条桌侧边,两手交叠在身前,虎尾在身后微微摆着。她看着维多利亚读完第三遍之后把信纸翻过来确认背面没有字,然后重新正面朝上搁在桌面上,才开口。“这不是第一封了,首领。”塔莎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汇报一件经过整理的事实,“从边境对峙结束之后,南境军退回南线,北境边境线的贵族就开始递话过来。上个月有两封,这个月到目前为止有四封。内容大同小异——表达对帝国集权的不满,暗示与苍牙合作的意愿,有些措辞委婉一些,有些直接问“贵方是否有意接收”。这封信是措辞最直白的一封,信里写到了具体日期,说他们的人已经在路上了。”维多利亚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塔莎,浅金色的眼眸在晨光里颜色很淡,像两枚被磨薄的琥珀片:“他们是什么时候出发的?”“三天前。”塔莎说,“如果路上没有耽搁,大概五到七天之后就会抵达苍牙的边境线。”维多利亚的目光从塔莎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封信纸上,又移回来。她的手指从信纸边角收回来搁在桌面上,手指自然并拢,掌心朝下。“那些人想利用苍牙来对抗帝国中央,在这件事上,我没有任何兴趣。”维多利亚的声音没有额外的语调起伏,“我们真接纳了他们,他们在苍牙的土地上站稳脚跟之后,就会开始要求苍牙出兵、要求苍牙表态、要求苍牙替他们解决他们解决不了的问题。到那时候,苍牙就成了他们的打手。”“首领,需要我安排人手去截住他们吗?”塔莎伸出右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到时候我们可以说是不受管控的兽人匪帮杀害了他们。”“不妥。”维多利亚摇了摇头,“这种理由也就打打官腔,聪明人都知道怎么回事。这样做会让苍牙失去所有可能的北境内应与线人。未来即便还有贵族想合作,也会先问一问’之前那些人的尸骨在哪里‘?”“那……我们应该怎么做?”维多利亚偏头想了一下:“东区那边不是正在建一批工人棚屋么?本来是为了春耕农忙准备的临时宿舍,还没完工。先把剩下的部分赶出来,扩大一圈,把棚屋数量翻倍。到时候他们来了直接安排进去住,统一发工装、登记编号。东区的灌溉沟渠和西区的仓库畜棚都需要人手,伐木队也缺人。”,!“……啊?”塔莎看着维多利亚那张平静到近乎日常的脸,花了两三个呼吸才确定自己没听错。“首领,你是说——让他们住进工人棚屋,让他们去挖沟修仓库,让他们跟普通苍牙士兵一样穿工装领编号?”塔莎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明显的迟疑,金色竖瞳微微眯了一下,“这些人都是北境贵族,他们送信来说是‘合作’,你让他们去挖沟?”“当然。”维多利亚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他们拖家带口跑过来,不就是为了活命么?苍牙给他们活命的机会,但苍牙不养闲人。”她抬起头来看着塔莎:“那些人到了之后,统一登记为’建设队员‘,单独编队。不跟苍牙原有的建设工人混编。单独划一片工区给他们,由专人带队管理。“嗯,你去挑一个可靠的人,最好是那种不会因为对方出身就手软的人。规矩我来写,管理他来做。建设营独立于苍牙堡的行政体系之外,直接向我汇报。”塔莎沉默了几息。她的虎尾从身后绕到身前,尾尖轻轻搭在手肘内侧,那是她在仔细咀嚼某件事时才会做出的动作。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那他们的伙食和物资供应怎么算?”“和苍牙内部的标准保持一致就好。”维多利亚说,“劳动定额和物资配给挂钩。每天完成规定的工作量,就能领到当天的口粮和燃料。超额完成的部分折算成积分,可以换取额外物资或者累积起来作为’身份升级‘的凭证。不劳动的,口粮停发。”塔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身份升级?”维多利亚直起身来,双手从桌沿上收回来,垂在身侧。她走回高窗前,背对着塔莎,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冻土。“苍牙不养闲人,也不养老爷。他们想从’建设队员‘变成’苍牙居民‘,需要满足三个条件——连续两年劳动合格、没有违反营地管理规定的记录、以及掌握至少一门苍牙认可的生产技能。达到之后才能申请转为正式居民。转正之后可以自由选择去留。”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从建设营到苍牙堡,最少两年。两年之后,他们还会不会把自己当成贵族,就不好说了。”“那对外怎么说?”塔莎问,“如果有人问起来,这些人算是什么身份?”维多利亚转过身来。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依然在逆光里,但这次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转瞬即逝,像一块石头被投入水面之后迅速平复的涟漪。“北境流民。”她说,“因战乱和饥荒流离失所,逃到苍牙边境寻求庇护。苍牙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在国内设立临时安置点,组织流民参加生产建设,帮助他们自食其力。仅此而已。”她走回桌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两条胳膊肘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搭在一起。她看着塔莎,语气恢复了那种她处理日常事务时的平稳节奏:“你明天就安排人出发,先让工地那边加快进度,然后派一支接应小队沿商道往南走,在半路上拦住那批逃难的人。见到他们之后告诉三件事——第一,苍牙接受他们入境。第二,入境之后统一安置在建设营。第三,他们的贵族身份在踏上苍牙土地的那一刻起作废。他们可以自己选择是往前走还是掉头回去。”塔莎听到最后一条的时候,瞳孔微微缩了一下。她开口问:“如果他们选择回去呢?”维多利亚看着她,浅金色的眼眸在油灯光里很平静,像一片结了冰的湖面:“选择回去的人,苍牙会给他们足够返程的口粮。但回去之后会发生什么,就不是苍牙能管的事了。”她说完这句话之后,把交叉的十指松开,一只手平放在桌面上,另一只手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均匀,像在给自己的思考打拍子。然后她补了最后一句:“去办吧。”“是,首领。”:()异界:我靠光合作用无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