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金突然感到了寒冷,冷彻骨髓,脚都要冻木了。他立刻返回他的囚室,上了床,用毯子裹紧身体。刚才在走道里,难道是岩缝深处冲上来的寒气?那下面是冰川吗?他的牙齿咯咯打架,他想不通这类事。
接下去什么动静也没有,那对手铐还是在门边,脚镣还在原地。老金平静下来后,又进入了昏沉的睡眠。这一次,没有人打架,就只是空旷的平原,空得让他发怵,他想喊。
他终于见到了陪他上山来的那名看守。那人一开口他就听出来了。他是进来帮他换灯泡的,可是他取下了旧灯泡,却没有装上新的。他走的时候,老金问他现在监狱里一共有多少人待在里面,他回答说不能确定人数。
“人数一贯不能确定。这种性质的监狱嘛,你想想看,有什么事是能确定的呢?地下涌出的熔岩,嘿嘿……”
他出去了,门也被他锁上了。
夜里并不那么黑,地上有一小块月光,是从上面的窗口射进来的。这之前他从未看到过这一小块月光,因为顶上射下的灯光同它混合了。的确像那看守说的,这里的一切都捉摸不定。老金决心不再揣摩监狱一方的意图了,他打算顺其自然。尽管有人说他也是看守,他还是把自己看作囚犯。难道他天性下流?难道他对自己获得的待遇不满?老金不知道。在黑暗里,他想起了关于岩缝的事。要是根本就没有岩缝呢?要是整座山都是同一种密密实实的花岗岩呢?回想起当初被捕的事,实在是太可笑了,他想要大笑一场就好。
他身体上的伤痕都已经痊愈了,监狱里的伙食不错。他的力气也在一天天恢复。这预示着会有一个转折吗?前两天夜里铁门大开,他又一次到了走道里。这一次,有一个房间的铁门开了,他欣喜若狂,立刻走上前去推门想进去,却碰了壁——那张门是假门,门后面就是花岗岩墙壁。天哪,为什么要弄这种可耻的伪装?但是还有几张门,至少有一张门背后是有通到外界的通道的,当初他就是从那里进来的。可惜那时他被头罩罩住,什么都没看到。但他记得自己并没有七弯八拐,而是很快就进到了他的囚室里。他将其他四张铁门挨个推了一遍,它们全都纹丝不动。他感到这里的人们在将监狱设成一个迷局,也许不是他们设的,而是本来就如此。
这名陪他上山来的看守对他行使权力,他将门锁上了。还有两名看守也来过,也锁门。他似乎被严密看管,但有时又马马虎虎。什么时候该严什么时候该马虎也没有什么规律。看来要从花岗岩里头找出规律来是不那么容易的。但老金觉得自己在这些日子里变得比以前灵活了,当他应对看守们时,他的谈吐还是比较得体的,没说过多的蠢话。
他已经去过走道四次,可惜除了那次以外,再没打开过其他的铁门。他仔细研究过走道里的墙壁,的确发现了两道裂缝。但也就两道裂缝而已,仅仅只能插进一个手指。当他将手指插进缝里去时,一张铁门就开了,看守走了出来。他连忙将手指缩回,但却缩不回了。那人走过来打量他,在他肩上用力拍了一下,他尴尬极了。
“慢慢来,不要用体力,要用意念。”他说。
老金照着他说的去做,大约用了一刻钟才将自己的手指弄出来。他低着头,灰溜溜地回到囚室,他知道那人在目送他。
现在回想起来,当看守说出“意念”这个阴森的词时,他几乎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整座监狱都是某个意念的产物吗?当初那些拖石头的死囚路过他的村子时,村里至少有两个人向他诉说,说不愿这样活下去了。他当时没问他们愿意如何活下去,因为这种问题太深奥了。
老金的目光一直在房里扫来扫去的,他很希望在囚室里发现一条细细的裂缝,可就是没有。这些岩石是如此的致密,看久了就会产生窒息感。
他想象着当初石匠将他如今置身的空间开凿出来的情形,怀疑他们是不是动用了炸药。将监狱修在这种地方是为了同地心沟通吗?什么样的狂人想出的这个主意呢?这些墙都没怎么打磨,疙疙瘩瘩的像是原始物,地面倒是打磨了,但有一定的斜度,里边高,外边稍低,不知是出于什么用意。顶上天花板也没打磨。这个房间颇有洞穴的风味。有些瞬间,当监狱变得异常寂静之时,老金的脑子里会出现一种幻觉,那时他确信自己已经成了熔岩山寨的寨主,他的一举一动都来自地心的指令,所有的犹疑都远离了他,他正在做出某种重大的决策。
但是并没有什么指令!日复一日,只有这些越来越熟悉的墙,小块月光,送进来的米饭,看守一般是两名,但有时竟增加到五名,没什么规律可言。他终于弄清了,这些人都住在对面那间房里。啊,那间房!他不愿再回想那间房了。那一次,他拉开那张沉重的铁门,出现在他面前的景象使他倒地失去了知觉。直到现在,他也说不清那是什么景象。他醒来时已躺在自己囚室的地上。
今天来送饭的,也就是陪他上山来的看守对他说:
“你有什么计划吗?比如说越狱一类的?”
“他们说我也是看守,没必要越狱吧。”老金想了想回答。
“你说的有道理。不过演习一下也好,增加灵活性。”
看守说完话之后身体就变得很僵硬了。他费力地弯腰,拿起饭篮,像木偶一样走出去。老金听见地底有隆隆的声音响起,他吓坏了。
大白天的,看守居然没锁门。
老金走出去,立刻看见了走道一头的那张小门。它就像变戏法变出来的一样。老金对自己说:“我可不想越狱。”然后他就从那张门走出去了。
不过他并没有出去,他下到了一个真正的洞穴。
有水滴从上面掉下来,掉到他的颈窝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是在远处有白色的光亮,光亮那里传来隆隆的响声,像他先前在囚室里听到的那种。这应该是一个很大的洞穴。他朝那光亮走,边走边想,如果被炸死了,也只好自认倒霉,谁知道大爆炸哪一刻发生啊。他感到这地方蕴藏了巨大的能量。很快他就觉察到有人在同他并排朝那里走。他有意站住不动,那人也站住了。老金大声说:
“我是看守,你是谁?”
“我也是。既然被捉了进来,就人人都成了看守。”那人回答得爽快。
“你的思路很奇怪。”老金嘲笑他。
“你不喜欢吗?那我换一种:我是闯进来的,我不是看守,是个外人。”
“我还是更喜欢你先前说的那种:被捉进来后成了看守。很有意思的人生嘛。我要是早些明白就更有意思了。”
那人沉默了,老金也沉默了,他们已经走到了光亮的边缘。两人都在冒汗,多么热!是熔岩在发出隆隆响声?那白色的光亮是从顶上射下来的,上面好像是洞口,可惜看不清,太耀眼了。
“你就守着吧。”
那人说了这句话就隐没了。老金热得有点受不了,将上身的衣服全脱了。
他问自己,守着什么?守着这隆隆的闷响,还有这热辐射吗?不,他不喜欢这里,还是上面好,人没必要同地心冒出的东西挨得这么近,再说他在这里也坚持不了多久。这样一想,他就掉转身往回走了。
可是他失去了方向感,只能摸黑瞎走。走着走着就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倒在地上动弹不得。还好,有人在同他讲话,是监狱里的那些看守。
“那里守不住了吧?人总是这样,要图新鲜。给他新鲜,他又吃不消,觉得还是老一套好……”
“他是从金家村被捉来的吧?那边的人都是这种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