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把那种事放在眼里。”那人对老金说,他也趴在地上。
“这块岩石是涌出来的岩浆吧?”老金问他。
“就算是,也不要把这事放在眼里。熔岩三万年涌出来一次。你没来之前,有个女人被关在这里,反正总得关些人,你说对吗?”
“我有点懂了。三万年都难逢的机会啊。”老金说。
后来天就亮了,那个人也不在房里了。房门还是锁住的。如果这岩石一直通到地心,那该有多么大?刚才他是吹牛,他什么也没弄懂。那人大约也是看守,要不然怎么能开门。他饿了,饭还没送来,因为地震都乱套了?
老金躺在铁门那里,让耳朵贴着那条缝隙。然而走道里静悄悄的。
好久好久,老金感到了寒冷,而且越来越冷。他站了起来,躺到**,用毯子裹紧身子。他们完全有可能以地震为借口弃他而去。刚才那人不是说总得关些人吗?只关一个人又如何呢?有可能他无意中说出了真理,这就是三万年一次的机会轮到他了。老金想,自己大概是幸运的吧,可感到的只是紧张。那些死囚修了这座监狱后,大概没有人留在这里吧。因为总得关人,就把他关起来了。想想也是有点道理的,平时在村里,人们不是说他谈吐怪异吗?可为了什么这里总得关人?
傍晚时分,老金发起了高烧。
有一个黑影溜进来,坐在他腿边了。老金看着这张瘦削模糊的脸,在心里断定以前没见过他。他就是清晨同他一场趴在地上的汉子,他似乎是个熟悉内幕的人。
“出路总是有的,对吗?”老金说这话时,其实是想开个玩笑。“要等裂缝张开。那种时候,你想往哪里跑就往哪里跑。不过不能跑错路,跑错路就进去了。”
“嗯。”
老金“嗯”这一声时没打算追问“进去了”是进到哪里,他想,进到哪里大概都是一样吧。他的嘴唇因为发烧而开了裂。他觉得同这人的这种谈话很舒服,早上就如此,这人一开口就直奔主题,简直就像同另外一个自己谈话。他到底是不是看守?
“您是这里的看守吗?”老金问。
“对。你也是看守,你还不知道啊?”
“您在开玩笑吧?我是被他们抓来的。”
“原先可能是那样,可是现在,这里只有我和你了。”
昏灯下,那人的侧影看上去很镇定。
“您的意思是说我俩都出不去了吗?”
“我们要等一个机会。这里也不错,你不觉得吗?”
那人将手伸到床下捞了一个东西上来,是那饭篮。
“这里有热汤,喝了可以退烧。”
老金将沙罐里的汤都喝完了,还吃了一碗饭。他不知道这些食物是从哪里来的,他想,他的生活不是正在变成魔术吗?是不是从今以后,他就再不必考虑任何琐事了?如果他自己也成了看守,他和这人一块看守的这块巨石会发生什么样的变故?
“我走了,你有事敲门。”那人在门边说。
他居然又将铁门锁上了。老金的心一沉。
烧并没有退,但老金的心里已经平静多了。他将脚上穿的胶鞋脱下来,仔细检查了一番。还好,鞋底还结实,鞋带也没断,穿上它们奔跑起来应该没问题。可是如果在熔岩边上就难说了。不过如果是那种情况的话,命都没有了,哪里还顾得上鞋好鞋坏。想到这里他发出了一声笑。
他戴过的脚镣手铐放在房间当中,这两样东西像有生命一样,有时会闪出几点细碎的蓝光,令老金十分感慨——当初上山来时,它们给了他的身体多大的折磨啊!可现在,怎么看也觉得它们是无辜的。却原来是它们将他引进了这个花岗岩的世界,虽然是凶是吉他还说不准。还有一种可能,就是这整座山全部由熔岩构成,他们的监狱在这熔岩的顶部。这个令人神往的念头一冒出来,老金的双眼就发了直。他嘴里轻轻地念出了一个数字:“三十五”。三十五表示着什么?
下了床,扶墙站稳,他大声地数数,一直数到三十五。什么也没有发生。他希望发生什么呢?他试探性地踩了一下那只手铐,手铐猛地一弹,他摔倒在地。这一摔摔出了一身汗,他体内的热度倒是降下去了。
“谁?”铁门那里有人问,并不是刚才进来的看守。
“是我,前几天关进来的。”老金回答。
“不要捣乱,捣乱也没用。”
老金想,那看守对他撒了谎,这里面不止两个人嘛。可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他说呢?为了挫败他的信心?还是为了别的?他是被人看守着的,最好还是老实一点。老金上床躺下了。可那人又在门外说:
“不要装老实,在这种没有缝的岩石里头,装老实根本没用。”
老金苦笑了一下,闭上眼,过了一会儿又张开。他发现地上那对手铐在移动,好像生了脚一样,它们移到铁门那里去了。
“你是金家村的吧?”门外那人大声说,“你运气好。本来也可以不关你,关黄村的那小子。”
他说完就走开了。老金听见他的脚步渐渐消失。折腾了这一通,他很累,就睡着了。梦里头有些人在斗殴,他也参加了。他一会儿是这一派,一会儿是那一派,被两派的暴徒揍得鼻青脸肿的。后来有一个人用不锈钢的手铐砸他,他的头颅被砸开了。睁眼望去,那对手铐在地上蹦了两蹦。难道刚才它们真的砸在他的头上了吗?他又望向铁门,铁门居然半开着!老金的心通通地狂跳起来。他起身走向铁门。
外面是一条狭窄的走道,并不太长,走道两边一共有六间房间。走道里也亮着灯,向着两头看去,竟然都是花岗岩墙壁。出口在哪里?老金紧张得双腿发起抖来。他走向一头,触到了墙,又走向另一头,又触到了墙。那些铁门都关得紧紧的。那么,是谁打开了他的囚室的铁门?是想引诱他吗?还是告诉他,即使出了囚室,也逃不出这花岗岩监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