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星月被厚云遮蔽,连风都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冷意。
阴平道南端出口外,是一片开阔的缓坡地带,地势从山脚缓缓向下倾斜,延伸到远处一条干涸的河床为止。
这里没有险要,没有关隘,只有一片沉默的荒草地。
而此刻,这片荒草地正被无数马蹄与靴印碾过,草茎被踩进泥土,露水被踏碎在铁靴之下。
也速策马走在队伍中段,勒着缰绳,目光扫过前方逐渐开阔的地形,一股难以抑制的得意涌上心头。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那条被雾气和夜色吞没的栈道入口,觉得那像一条被他们甩在身后的蛇皮。
他抽出腰间弯刀,指向前方:“前方五十里,便是成都。”
他的声音不大,却被夜风送得很远,“到了成都,让汉人知道什么叫大元铁骑。拿下成都,血洗全城。”
身后传来低沉的应和声,像是狼群在黑暗中磨牙。
也速没有急着加速。
他知道,大军刚刚走出险道,人马都已疲惫。
修整一夜,明日拂晓突袭成都,才是最佳时机。
“传令,就地扎营,不许生火,不许喧哗。待天亮之后,全速东进。”
他翻身下马,将弯刀插回鞘中,目光仍望向南方。
他身后,十万铁骑开始在谷地中铺展开来,马匹被牵成几排,士兵们将毡毯铺在地上,席地而坐。
整片谷地被压低的人声与马蹄轻踏地面的细碎声响填满,像一只巨大的野兽伏在黑暗中喘息。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那些细碎的回声,在这片开阔的地形中格外短促,像是声波被某种柔软的东西吸收了大半。
他也没有注意到,远处的山脊线上,有几处形状不太自然的暗影,像有人把一整块夜色叠得比周围厚了一些。
也速不知道的是,那片他不以为意的短促回声与山脊线上被刻意压暗的阴影,正是他留给后人的最后一页注脚。
徐达的军队已经在两侧山丘上潜伏了整整一个下午,三万双眼睛隔着夜色静静注视着下方那片逐渐被敌军填满的谷地。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远方的烟尘气息和潮湿的寒意,而这片山谷里所有涌动的生机,都在一寸一寸地被沉默收拢进一个看不见的圈套里。
……
徐达伏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方,手中握着那支单筒望远镜。
镜筒里,蒙古大军的营地正在夜色中缓缓展开——前锋已经越过干涸河床,中军在谷地中央停下,后卫仍在从山道口不断涌出,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正源源不断地注入一片没有出口的盆地。
他的手指在镜筒铜壳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出声。
身后的传令兵压低声音:“将军,敌军已全部进入预设区域。
后卫的最后一批辎重车刚刚越过山道出口,正在向主阵靠拢。”
徐达缓缓放下望远镜,沉默了片刻。
他望着下方那片已经被敌军填满的谷地,目光没有兴奋,只是沉静地评估着,像在看一盘棋局中的最后几步落子。
然后他开口:“传令各部,原地待命,不动。等仙舟的信号。等陛下的旗令。”
传令兵点了点头,猫着腰向后方摸去。
片刻之后,命令被一层层传下去。三万明军士兵伏在山丘的阴影中,握紧各自的武器,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弦上的力已蓄到最满。
没有人点火把,没有人咳嗽,没有人移动位置。
他们只需要再等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