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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第3页)

十二点下班,她跟科里说有点不舒服,要调休半天,然后带着小妹回家。一路上她闭紧嘴唇一言不发,小妹则灰溜溜佝偻着胸背,活像被她押在手里的一个俘虏。闻清生怕小妹拒绝接受父母的审判,半路上脚底抹油溜之大吉,始终紧随在她身后一步不拉,就差手里有把左轮枪顶住她的后腰了。这两个人如影随形却又神态迥异,走在大街上的时候不免要引得路人驻足张望,小妹便越发面红耳赤,把头低成了一颗挂在胸口的葫芦。

这一天林仲达下班比往常迟了一点,因为他有事要办。上午十点钟的时候他收到了日本友人田中清子的一封信。开始他没想到信是清子小姐写来的,他们资料馆经常会收到一些寄自日本国的信件,无非是谈些参观了资料馆之后的感想啦,为自己或者父辈造下的罪孽表示忏悔啦,有什么资料愿意提供啦什么的。林仲达觉得日本这个民族很奇怪,他们的人喜欢写信,喜欢在信中唠唠叨叨说上很多场面上的客气话,像是一个孤独的人没事时自言自语,也不知道是否因为生活中太缺少人跟人之间的交流。田中清子回国之后是写过一封信来的,说了很多发自肺腑的感谢话,其中不乏对林仲达人品气质的夸赞。信中还附了一张照片,是林仲达陪清子参观日军大屠杀死难同胞纪念碑时,清子请陌生的参观者为他们拍的。照片中林仲达西装革履,目光平直,面色温和。清子小姐略带羞涩地站在他的身边,双手交握,身体不是挺直站立的,而是微微向前低俯,像是在他旁边甘居一种附从地位。两个人的身材、长相、年龄、神态……从照片上怎么看怎么都像一对恩爱夫妻。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理,林仲达把照片锁在办公室抽屉里,不想带回家让闻清看到。他也没有给清子小姐回信,他觉得人家来信只是一种礼貌和客气,若当回事再回了信去,那就是他的没意思了。

清子这天的来信语气很忧伤焦急,她说东京的最高法院已经第二次开庭审理所谓的“诽谤罪”,她请律师当场出示了当年山本用来装进中国人的那条邮政袋碎片。她说那些碎片虽然明显是被弹片炸碎而且留有池水浸泡过的痕迹,但是法庭拒不承认,法庭认为这些碎袋片不足以说明任何问题,被告家属有制造伪证的嫌疑。清子说东京最高法院明摆着是袒护山本的。一个人在垂暮之年有勇气说出真相,却又被判为“诽谤”,这个结果引起了很多正直的日本人的反对,因此他们自发组成了“支援田中三郎审判实行委员会”和“支持田中三郎审判辩护团”,准备从多方面证实三郎日记的真实性,推翻一审判决,取得终审胜诉。清子在信中说,她最近又跟她的伯父作了长谈,请伯父再回忆一遍那次杀人事件的始末。伯父提到了山本的一把刺刀,说是山本把装在邮政袋里的中国人推下池塘之后,顺手把卷了刀刃无法再用的刺刀也扔下水去了。伯父对这个细节非常肯定,而且——她强调说——那把刺刀上有刻上去的山本的名字。当时伯父的那个联队官兵时兴在枪刺上刻自己的名字。

林仲达拿着清子小姐的这封信,感觉手上和心里都是沉甸甸的。他决心要帮她。当然不光因为清子小姐的贤慧善良、温柔可爱,更因为这是牵涉到日本兵当年有没有在中国狂杀滥捕的原则问题。不是年年都有日本军国主义试图否认六十年前的那场人类灾难吗?身为大屠杀资料馆的馆长,林仲达有责任为一个善良的日本朋友澄清事实,洗却冤屈。

林仲达马上骑了自行车出门,直奔当年饮马池旧址、现在的市电力局办公楼。局长果然像那个老民警说的那样,是个四十出头的年轻干部。他很忙,左耳和肩膀处夹一只红色话筒,右手又拿着黑色手机一个劲喊,好像是为了冬天市内取暖设备过多、导致好几天线路上供电不足的事情在跟几家单位进行协调。林仲达不能不坐在一边耐心地等着,因为他要说的那事找别人不解决问题。

好不容易局长忙完了这一阵,稍稍地空闲下来,林仲达见缝插针地跟他谈起日本朋友的这件棘手案子。局长年轻气盛,立刻对山本和日本东京最高法院表示了愤慨,甚至还脸红脖子粗地骂了句脏话。林仲达非常欣慰,他感觉中国人在对待外族入侵的问题上是永远站在同一条线上的。于是他很大胆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议:请电力局组织机关干部们业余参加义务劳动,把填平多年的饮马池再开挖出来,从而寻找那把刻有山本名字的刺刀。

局长未及听完,两只眼睛已经瞪成了两只鸽蛋。“老同志你不是寻开心吧?要挖遍那么大个池塘,凭我们局里这几个人?”

林仲达心里也知道过分了,嗫嚅着说:“算是一场爱国主义教育活动,行不行呢?现在的年轻人很需要的……”

局长断然回绝:“不行,这活动也太大了,影响我们的工作,不成了喧宾夺主?局里现在已经忙得像是四处救火了。”

林仲达退而求其次,动用他来时想好的第二方案:“如果我们雇了民工来挖呢?不必动用你的人手,只求你们允许楼外那片场地混乱几天。”

“混乱几天?你现在说是几天,到时候谁知道要多少日子?再说了,就是我们局里同意,人家规划局也不会同意。还有市容管理委员会呢?还有卫生委员会呢?还有……啊啊,我不说了,反正这事成不了,爱莫能助。”

他朝着林仲达摊了摊手,跟着就做出送客的样子。

林仲达无功而返,怏怏地骑车回家,其时已经十二点半钟。到家才知道闻清和小妹已经先他进门,桌上摆着上夜班的小弟在家里做好的饭,却是谁也没有坐到饭桌上来。闻清气呼呼地霸住沙发中间,小妹不伦不类地穿一件军用大衣,面壁而立,小弟则探头探脑地堵在厨房门口,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

“怎么啦?饭菜端到桌上了还不来吃?”林仲达一边摘着围巾手套一边问。

“吃什么吃?气已经气饱了!”闻清没好气地答。

林仲达感觉闻清这些日子容易上火,常常话说不几句人就激动得不行,他想大概是闻清的更年期到了,更年期的女人在家里总像颗定时炸弹,随时随地都会引爆。他和事佬样地笑笑,走过去摸摸小妹的头,又拍拍闻清的肩:“算了算了,小妹有什么事惹你生气,也等吃过饭再说,好不好?”

“不行!我要让她现在就说!反正都是家里人,你不怕在外面丢脸,还怕对家里人说出真相?”闻清的嘴唇一个劲哆嗦。

林仲达惊讶地张开双手:“到底是什么事呢?你口口声声丢脸丢脸,说得太严重了吧?”

闻清手指着小妹,嘶声道:“她怀孕了!”没等再说第二句话,一下子用双手捂紧了脸,自己冲动得哭了起来。

林仲达呆立在原地,脑袋里嗡嗡作响,胸前背后顷刻间渗出不少冷湿的汗水,又有点像是要回到从前发病时的状态。他迟钝地抬了头四下里看:小妹给他的依然是个背影;闻清双手捂脸痛苦得喘不过气来;只有小弟目不转睛地回望着他,眼睛里有男人才会流露的那种关切,那种沉默,那种冷静。

林仲达定了定神,拉过一只椅子坐到闻清和小妹之间,与她们两个的距离分别相等。“先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这话像是对闻清说的,又像是对小妹说的。无论结果是谁对他开了口,他都愿意倾听。

闻清毕竟性急,吸一吸鼻子,手掌在脸上重重地抹了一把,把不争气的眼泪水抹掉,带着浓浓的鼻音,开始绘声绘色描述小妹乔装打扮到她那里就诊的情况。

“她戴着这么大的墨镜,这么大的口罩……”她在脸上认真比划着,“身上就裹着这件不三不四的大衣……”又指指小妹身上的大衣,“她不说话,无论我问什么都不说,只用点头或者摇头,还有手势——她可真是个绝妙的演员,从前怎么没想到让她报考电影学院?没准我们家里还会出第二个巩俐。”她吸一口气,冷笑一下。“可她忘了我是谁?我是她的母亲!做妈的能认不出自己女儿的身子?她还有脸脱了裤子睡在我面前等我检查!”

闻清这话说得太难听了,她有点气疯了。林仲达不由回头看了看小弟。他想她不该当了儿子的面这么说,尤其这是一对双胞胎。

“我们家里是个清清白白正正派派的家庭。”闻清说,“从我们两个开始,还有林栋,还有小弟,谁让人说过一句作风方面的闲话?你别以为现在的女孩子未婚先孕司空见惯,那毕竟还是少数,是她们的家庭没有教养,是被我们这个社会、这个民族所不容的!被大家瞧不起的!别人嘴上不说,那只是在人面前做出一副赶潮流的样子罢了,你以为他们心里不说?心里不把你们骂成流氓,骂成鸡,骂成****?你将来还怎么结婚,怎么做人?”

林仲达抬手止住闻清的话:“好了,先不说这些了,小妹今天去找你,说明她是希望你帮她解决问题的,否则她什么医院不能去,偏要化装好了到你的医院?孩子关键时刻还是觉得妈妈最可靠。是不是小妹?”

小妹固执地面壁而立,既不回头也不吭声。林仲达甚至不知道她哭还是没哭。他心里有些可怜小妹了,而且他决定要原谅她这一次了,毕竟她年纪还小,意志力薄弱,社会经验不够,经不起男人的花言巧语……说到底,在今天的社会里,偶尔出点事情还不至那么严重,起码不像闻清说的那么严重——谁会吃饱饭没事去管别人怀孕不怀孕呢?

“闻清?”他用眼色向她询问,意思是:可不可以适可而止,别太伤了孩子的自尊心?

闻清明白了他的意思,带几分执拗地看着他:“我可以给她做人流手术,也可以保证没有另外的人知道。但是她必须告诉我们谁是作案者?也就是说,谁有那么大的能耐把她弄上了床?”

林仲达转头看着小妹的背影:“说吧小妹,你应该告诉爸爸妈妈。一切都可以原谅,但是事情不能不清不白。”

“谁是那个作案者?”闻清的声音里带着凌厉,“我的女儿不是完全没见过世面的人,相信也不会那么容易就去上当。那人是谁?”

小妹的背影如一块沉默的石头,把父母的话一句句硬梆梆地挡了回去。

林仲达轻言慢语劝道:“你没必要替他隐瞒这事,我感觉他不是一个很负责任的人,否则他为什么不肯陪你去医院?他不知道女孩子在这种时候最孤独无依,最盼望有人替她担起一切吗?我不去说他没有道德什么的,也许你们是真心相爱,但是他的所作所为不像个男子汉,这太让我失望。你爱他护他,不肯说出他的名字,这不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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