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明礼赞
“险夷原不滞胸中,
何异浮云过太空?
夜静海涛三万里,
月明飞锡下天风。”
四百一十七年前,王阳明三十六岁的时候,触犯了刘瑾八虎的狐威,(刘瑾,明宦官。“武宗即位,掌钟鼓司,与马永成、高凤、罗祥、魏彬、丘聚、谷大用、张永并以旧恩得幸,人号‘八虎’,而瑾尤狡狠。”)被谪贬为龙场驿驿丞。南下至钱塘,刘瑾命腹心二人尾随,原拟在途中加以暗害。聪明的王阳明想出了一条妙计,他把一双鞋子脱在岸头,把斗笠浮在水上,另外还做了一首绝命诗,假装着他是跳在钱塘江里死了。尾随他的两位小人物竟信以为真,便是王阳明的家族也信以为真,在钱塘江中淘索他的尸首,在江边哭吊了他一场。王阳明投身到一只商船上向舟山出发,船在海上遇着大风,竟被飘流到福建的海岸。上面的一首诗便是咏的这回航海的事情。读者哟,我们请细细悬想吧。在明静的月夜中,在险恶的风涛上,一只孤舟和汹涌着的死神游戏,而舟上的人对于目前的险状却视如浮云之过太空,这是何等宁静的精神,何等沉毅的大勇呢!孔子在陈绝粮、倚树而歌的精神会联想到,耶稣在海船上遇飓风,呼风浪静止的勇气也会联想到吧。这首诗我觉得是王阳明一生的写照,他五十七年间在理想的光中与险恶的环境搏斗着的生涯,他努力净化自己的精神,扩大自己的精神,努力征服“心中贼”以体现天地万物一体之仁的气魄,是具足地表现在这首诗里面了。他的精神我觉得真是如像太空一样博大,他的生涯真好像在夜静月明中乘风破浪。
我真正和王阳明接触是八年前的事情了。民国3年正月我初到日本,六月便考上东京第一高等学校,因为过于躐等躁进的缘故,在一高豫科一年毕业之后,我竟得了剧度的神经衰弱症。心悸亢进,缓步徐行时,胸部也震**作痛,几乎不能容忍。睡眠不安,一夜只能睡三四小时,睡中犹终始为恶梦所苦。记忆力几乎全盘消失了。读书时读到第二页已忘却了前页,甚至读到第二行已忘却了前行。头脑昏聩得不堪,沉重得不堪,炽灼得如像火炉一样。我因此悲观到了尽头,屡屡想自杀。民国4年的九月中旬,我在日本东京的旧书店里偶然买了一部《王文成公全集》,不久萌起了静坐的念头,于是又在坊间买了一本《冈田式静坐法》来开始静坐。我每天清晨起来静坐三十分,每晚临睡时也静坐三十分,每日读《王文成公全集》十页。如此以为常。不及两礼拜功夫,我的睡眠时间渐渐延长了,梦也减少了,心悸也渐渐平复,竟能骑马竞漕了。——这是在我身体上显著的功效。而在我的精神上更使我彻悟了一个奇异的世界。从前在我眼前的世界只是死的平面画,到这时候才活了起来,才成了立体,我能看得它如像水晶石一样彻底玲珑。我素来喜欢读《庄子》,但我只是玩赏它的文辞,我闲却了它的意义,我也不能了解它的意义。到这时候,我看透它了。我知道“道”是甚么,“化”是甚么了。我从此更被导引到老子,导引到孔门哲学,导引到印度哲学,导引到近世初期欧洲大陆唯心派诸哲学家,尤其是斯皮诺若(Spinoza,即荷兰哲学家斯宾诺莎)。我就这样发现了一个八面玲珑的形而上的庄严世界。荏苒之间也就经过八年了,《王文成公全集》我在六年前已经转赠了别人,静坐的工夫近来虽没有一定的时间实行,但是王阳明的影响却是深深烙印在我的脑里,冈田氏在脐下运气的工夫我是时时刻刻提醒着的,我的身体在同侪之中还算结实,我的精神在贫困之中也还见静定,这和学习过静坐恐怕是有一些关系。
我和王阳明是在这样的动机、这样的状态之下接触的。我对于他的探讨与哲学史家的状态不同,我是以彻底的同情去求身心的受用。普通的哲学史家是以客观的分析去求智欲的满足的。所以对于王阳明的生涯和学问,我没有精细地分析过,我没有甚么有系统的智识。现在寄居在海外,手中书籍没有带在身边,我也无从再来作一种客观的探讨。我现在仅就我数年间浸润之渐所得的王阳明的印象来加以叙述。
王阳明生于明宪宗成化八年(1472,距今四百五十三年前)九月三十日,死于明嘉靖七年戊子(1528)十一月二十九日。他一生五十六年中,就我记忆所及的,似乎可以分为三个时期:
第一期 浮夸时代(三十以前)
——任侠……骑射……词章——
第二期 苦闷时代(三十至三十九)
外的生活——病苦……流谪
内的生活——神仙……佛氏……圣贤之学
第三期 匡济时代(四十至五十七)
——文政……武功……学业——
他的一生之中我们可以看出有两个特色,便是:
(一)不断地使自我扩充,
(二)不断地和环境搏斗。
他三十岁以前,所谓溺于任侠、溺于骑射、溺于词章的时代,在他的生涯中也绝不是全无意义的。他的任侠气概是他淑世精神的根株,他的骑射、词章是他武功、学业的工具。这单从功利上说来,他三十年间的追求已不是全无意义。更从他的精神上说来,一种不可遏抑的自我扩充的努力明明是在他青春的血液中燃烧着的。他努力想成为伟人,他便向一切技能上去追求。人所一能的他想百能,人所十能的他想千能,人所百能的他想万能了。这种精神本是青年好胜的常情,然而也是伟大人物的发轫。常人的常情,为好胜的心事所迫以事追求,在他所追求的目的尚未明了时只是漠然的一种伟大欲望。俗世的名利有时被误认为“伟大”的实体而为其追求的对象。王阳明幼时有段逸事,问世上人以何者为第一?其业师答以“进士第一”。王阳明说“不然,以圣贤为第一”。我们就这段逸事看来,业师的答案不待说是腐俗之见,而王阳明的答案也未能免俗。他以圣贤为第一,他是慕的圣贤之名,他所尊重的不是“圣贤”,而只是“第一”。所以他一方面虽是景慕圣贤,而于别方面却不能忘情于举业。及到他中了进士,入了宦途,对于俗世的功名,他也才渐渐不能满足了。人生究竟有甚么意义呢?一个伟大的烦闷,一个伟大的哑谜,前来苦恼着他了。
王阳明中进士时是二十八岁。三十岁时往江北审囚,到这时候他的肺病增剧了。三十一岁时遂不得不告病归养。他从此访道,求神仙,信佛,在四明山阳明洞中静坐。他在这时候时常萌起厌世的念头。黑暗的死影时常来扰惑他,而他对于生之执着,使他不得不追求超脱苦闷之途。他求佛,求神仙,正是他对于生之执着的表现。人生的意义究竟是甚么?只是无常吗?只是苦劫吗?名利关头打破后的王阳明走到生死关头来了。他的自我甚强,他的对于生的爱执决不容许他放弃了自己的要求,他的生活的途程便进而努力地和病魔搏斗,和死神搏斗。他的求佛、求仙的动机是出于积极的搏斗精神。然而,他在道家之中求不出满足,他在佛家之中也求不出满足。道家的宇宙观本是活泼的动流,体相随时转变,而道家的人生哲学却导引到利己主义去了。我在《函谷关》一篇小说中借老聃的口来批评过他自己:
“我在这部书里(《道德经》)虽然恍恍惚惚地说了许多道道德德的话,但是我终竟是一个利己的小人。我说过,晓得善的好处便是不善了,但我偏只晓得权较善的好处。我晓得曲所以求全,枉所以示直,所以我故作蒙瞽以示彰明。我晓得重是轻根,静是躁君,所以我故意矜持,终日行而不离辎重。……”
老子的学说在他根本上实在是有这样的矛盾的。他说的道与德是不能两立的。他说的道是全无打算的活动的本体,而他说的德却是全是打算的死灭的石棺。他的末流会流为申韩的刻薄,这是势所必至。至于佛氏无论它是大乘、小乘,他的出发点便是否定现实,他的伦理的究竟只是清净寂灭。它是极端侮蔑肉体的宗教,绝不是正常的人所能如实归依的了。佛氏出而不入,老氏入而不仁。孔氏所以异于二氏的是出而能入,入而大仁。孔氏认出天地万物之一体,而本此一体之观念,努力于自我扩充,由近而远,由下而上。横则齐家、治国、平天下,纵则赞化育、参天地、配天。四通八达,圆之又圆。这是儒家伦理的极致,要这样才能内外不悖而出入自由,要这样人才真能安心立命,人才能创造出人生之意义,人才不虚此一行而与大道同寿。王阳明诗有云:
“大道即人心,万古未尝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