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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爱(第3页)

“因为她没有死的理由。要是死的话,那就不是姐姐了。”

哥哥没有追问,他在这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和姐姐并没有过多的接触,所以他对姐姐到底还是一知半解的。

他仍然和张亮一道去了江边认尸。

他们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睡着了。张亮激烈地敲我的房门,我爬起来打开门。“小容,你肯定知道她在哪里,是不是?是不是她知道我在开玩笑?是不是我的玩笑伤了她的心?我向她道歉!你说,她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干脆地回答。我很想对着他的眼睛像以前那样嘲讽几句,但是,这孤单的夜里的气氛,似乎不适合这么做,非常不适合,所以我复又睡去。

张亮却不肯再睡,整个晚上他动也不动,目瞪口呆地站在姐姐曾经待过的地方。他看上去面无血色,灰心绝望,巴不得死了才好。

第二天他们又被叫去认尸,留下我一个人在这幢房子里。我坐下来想姐姐:她此刻在何处?北京的路上?天堂的路上?或者停泊在一个她以为可靠的地方?

他们回来的时侯,我已经在搬自己的行李了。张亮神情木然,我无法从他的脸上分辨出他带回来的到底是什么消息。我转过眼看哥哥,哥哥走上前,抢过我拎在手上的包。他凝视着我,眼神里有着怜悯,可是更深的地方却又是虚弱。我问他:“是她?”

他摇摇头,“不能确定。”

“这就是了,”我说,“她没有理由去死的。”

“你得去看看,否则不好说。”哥哥看起来疲惫不堪,昔日男子汉的阳刚之气被从天而降的雨点打得粉碎。

“不是她,我跟你说了不是她,她没有理由去死。”

他们不信我。

城市虽无比繁华,却罩不住人心的苍凉,他们个个像被秋霜打过的茄子。

我恼怒地看着哥哥,“没有更坏的事情了,你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找她。”我发现自己无意当中变得高大而慈祥,我像大姐姐一样看着他——姐姐也从来没有这样看过他。突然发现他的头上多出了丝丝白发,我再一次对他强调:“以后不要再去认尸,没有我们的事。”

他木木地看着我,对于我的神情和举止都深感不安。我无法猜测他当时的感受,但我知道他的内心肯定像一块薄玻璃一样一捅就破——事实上许多看上去透明而单薄的玻璃经过许多次撞击都不会破碎。我朝他笑笑,希望我的笑能够使他的玻璃结实一点儿,才不至于令人如此担忧。

离开的路上,雨重新蓄积而涌,一会儿就把我们逼得四处分散地躲避。我们匆匆寻找屋檐的动作安慰了彼此的心,我们放心地说了再见。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我住到你的房子里。那时的房子还不像现在这般昂贵,房子不太新,但是有浴室、浴缸。我每天下了班就到楼下散步,接受阳光的爱抚。累了我就泡在浴缸里,看孩子在我的腹部左一下右一下横一下竖一下地乱动。哪一次他停上十多分钟不动时,我就赶紧拍拍他,这时,他准会伸出手或者动一动脚。隔着皮肤这层薄膜般的墙,我开始与他交流。正是这种交流使我平静下来,使我能再一次感受到你的存在。我以最热切的期待、博大的母爱时刻关注着他的成长。我准备下一步对他进行胎教,当然,医生说了,良好的心态、平和的情绪就是一种自然胎教。

自你离开宁城后,三月、四月、五月、六月等日子都不间断地过去了,从前那个漂亮的姑娘慢慢地有了母亲的从容,她不再那么娇弱和单薄,她变得强壮,胃口大好;她身材开始变形,肚子凸起,腹中的胎儿传出的种种信息使她的脸上有了母亲的安静。

我不知道宝宝是男是女,是健康的还是有缺陷的,但是我会好好珍视他!他让我的身材变了形,他让我像母鸭一样摇摆着走路,他让我不再青春透明,他让我变成了真正的女人。是的,他让我改变得太多了,最重要的是,他让我重新拥有了你。有一个问题我问过你也问过我自己很多次,那就是,我把他带到人世间来是正确的吗?面对一个即将来临的生命,我不知如何解释我带领他进入这个世界的理由,我不知道他的内心深处有没有被我饱含了孤独的泪水所浸透。我不能准确地回答这个问题,我所知道的是灾难、疾病、软弱以及不能预料的一切随时都会光临惠顾。我不能确定自己能否给他宫殿一样不漏风雨、不进凶险的房子,也不能在他接触社会时保证他遇到的全是好人、好运和好吃的食物,无法保证有毒的水、瘟疫或者突如其来的洪水不会侵袭他的生活。可是我凭着直觉知道,对生命的保护比对生命的摧残有意义得多。

房子的前面还有一小块空地,经过管事阿姨的允许,我在空地上撒了一些菜籽,不久,我就能吃到自己种下的新鲜蔬菜了。另外,我找了个收银的工作,这工作我不在话下,这使我感觉不太累。我的身体和心灵都在希求陌生的地方和清新的气息。每天一下班我都会像今天一样回到自己的房间。这个小屋里有你存在过的痕迹,可是你无形中对我的缠绕已经把我内心的伤怀凄凉地展示了出来。

没事的时候,我已经会和邻居同事们说说笑笑,我们会就服装的款式进行交流。她们不知道我曾经的生活,不知道我是怎样被爱和爱过。我的外表和别的孕妇并无二致,甚至看上去和风细雨,有时也会侃侃而谈,学着微笑。

我在自己的能力之内一心一意地照顾着自己和孩子。日落天黑,突然有一天,风陡然变冷,告诉我冬天正步步临近。冬天到来时,孩子也该出世了,那将会是一种全新天地里的全新生活。

有那么一些时候,我感到难以支撑,这时你会出现,不是逝去不见的你。而是有血有肉的你,我相信你就在那里,离我很远,没有疾病的纠缠,只是用你自己一贯的方式站立在那里。你不分昼夜地注视着我,一如当年在信用社门口的守候和徘徊。确信这一点,使我受到鼓舞,因为这样我就比你活着的时候对你更加放心——对你的安全放心,对我的爱情放心。

哥哥因为对我过于担心,所以辞掉了上海的工作,回到了宁城。他经常来看我,每次走的时候,总要问我:“想要什么,我尽量拿来。”

“我不需要什么,你就别操心了。”时至今日,我确实没有明确的目标,其实我从来就没有主动制定过什么目标,如果活下去算不上什么目标的话。

“不管怎么样,你都得挺住!”每次走,他都会加重语气如此这般地交代。

“那是当然。”这一点毫无疑问,腹中怀着孩子,肯定会勇往直前。

现在,一切都平静下来,回首——也让思维以一种属于我的组合方式表现出来,在回忆中,我一次次坠落在故事的深渊中,一次次经历着失去你的打击。奇怪的是,我没有在这些打击中一败涂地,相反,我一次比一次懂得了感恩,感谢那些曾经为了你我的爱情而付出的人们。爱是活下去的最大理由。

有许多次,我独自寻找我们共同的地方——最常去的郊区边上的小山头。我常常伫立很久。一阵阵风从右边的树林里吹来,很轻。你不在的时候,连风都想来安慰我。它落落大方地在我身边舞蹈,我每次来都会遇到它,它的存在隐藏着沉默的语言。它想提醒我什么?忘却?还是继续沉迷?每当我企图去试探自己的命运时,它总是迅速隐没了,在我起身要走的时候,它仍然翩翩起舞。哦,我明白了,它用它的永恒提醒我世界的稳定性。它想说:希望还在,生活还得继续,伤口会结疤的,微笑会回来的,一如风。

日日夜夜,我们眼里的景象不断地变化。起初,只是多了几辆铲车,后来,多了几幢楼房,再后来,目及之处,门店开张,人来人往,再不多久,这个山丘也被铲平,盖成了修理厂。最后一次到来时,是你离去三年后的一个初冬的傍晚,四周是草香、夹着寒意的风、零乱的山、麻雀的唧唧声,山的体温也在下降,感觉真冷。再后来,它消失不见,被建筑物替代。

如此这般,我静静等待黑暗过去,渐渐学会对新生命的向往——任何人都不能打碎的向往。我在这里疗伤、思考,做着母亲的准备,学会长出丰满的羽翼,来保护那即将到来的生命。虽然在我的心头留下渴望的痛苦,那些记录在案的悲欢离合,使我体会到命运的残酷。

我的决心不会受到撞击和动摇。我知道信念比事实更重要,那是我活着的理由,也是我活着的责任!这些自然无疑对我的心态有着相当大的帮助,我渐渐能感受到眼前的景物开始有了些许色彩,行走在生活表面的无助和孤独感也缓缓淡去,有些东西已经过去,另一些已经开始。

十年之中,又发生了许多意料之中却又令人欷歔的故事,或者事故:关于姐姐,关于哥哥,关于城市,关于国家,关于这个地球,又发生了更多的灾难,海啸、地震、洪涝、干旱……多少有情人被分开,多少父母的眼泪哭干,多少婴儿失去了父母的庇护……灾难也使我明白,关于人类的情感和走向,都应该顺应大自然的律令和意愿。而人类遭受的那些灭顶之灾,很难说不是大自然对这个风云世界的抗议和警告;所有人类难以承受的苦痛,很难说不是自然对我们的责罚。

至于我,穿过岁月的幽暗长廊,到达了今天。现在,汽车停下来,我进到居住的房子里,仍然是十年前的模样,我几乎没有动过它。墙上挂着你和母亲的相片,还有我和孩子的照片。抽屉里有许多证件,每一本都见证过你的青春和奋斗,是你短暂人生的印记。你用过的写字台很旧了,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显得寒酸。这幢房子的外表更是陈旧,我已得到消息,很快,它将会被拆迁。抗争是无效的,房子被夺走,回忆不会被夺走。相机记录了你离开之后的一些岁月的瞬间,那些似乎与你再无关联的清晨和黄昏,那些你未曾目睹的成长和进步。

房子里也有过别的男人的身影,餐桌和沙发上都留下他们的痕迹。是的,我尝试过重新开始。我知道那是你期许的,不过很遗憾,至今没有人可以进入你的生活,取代你的位置。你离开不久后,我明白了忠贞的含义。所有标榜的忠贞在标榜时都失去了原意。忠贞是内心的安宁,忠贞是从心底散发出来的满足,忠贞是忠贞者的需要,而不是忠贞者的奉献。有人总喜欢用“过去”或“曾经”来给已完成的爱情下结论,在我看来,存在即是全部,爱既是过去,也是将来。如同河流奔腾,自然而然。

我们的孩子有着跟你一样严肃深沉的表情,他也喜欢古典音乐,写完作业的时候,就在那架古老的钢琴上摸索出一首又一首曲子;他还是个电脑专家,能够在一秒钟内找到相隔数千公里的陌生人,他有QQ、微博和微信,他还在网上写日记,批判时事;他把自己证件照的背景换成布达佩斯的广场,仿佛他真的游历过那里。时光荏苒,他的童年跟你我已全然不同,不过,他保持着许多跟你相似的特点,比如,他的严肃和专注,比如他的纯粹和羞涩,跟你尤为相似的是,他也爱极了他的母亲。如果有一天,他遇到了喜欢的姑娘,一定会像你当初一样,用迂回的方式小心翼翼地抵抗,略显胆怯地辩解。想到这里,我常常会忍俊不禁。

此刻,我从窗口目睹他一步三跳地从远处走来,犹如稀世珍宝般的夕阳余辉钻出层层云雾投射到他脸上。他幸福地奔跑起来,不多时,肯定会把学校里的重大新闻第一时间发布给我——考了好成绩啦,某个女生被某个男生欺负啦,新的体育老师很幽默啦……他迫不及待地跳跃着上楼,我已经听到他书包上挂着的铃铛的碰撞声以及他气喘吁吁的呼唤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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