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什么,只要你理解我,对我好,什么都不是问题。我一定能让你过上好日子,只要你真的到公安局来和我商量。”
“我马上就到,十分钟!”姐姐挂了电话,她的神色有些可怕。那种表情是我从未领教过的,是一种古怪的、扭曲的,像是被马蜂蜇了似的怪怪的模样。她看上去是那么的迷惑,有种难以忍受的无助。她的五个手指开始不安地相互扭动,两肩的肩膀也失去了平衡的美感。那边,张亮开始发动汽车,他在满是积水的路上调转车头,看样子是要马上赶到公安局去。
姐姐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拎起椅子上的小包。
“你真的要去?”我问。
“当然。”姐姐说。
“确定了?”我问。
“确定了。”她说。
“电影不看了?”
“不看了。”
“衣服不买了?”
“不买了。”
“不陪我了?”
“不陪了。”她看着我,“我又不能陪你一辈子!”
“你前几天还承诺来着!”我的话没有索要的意思,她是听得出来的。
“前几天是前几天。”然后她说,“我走了。”
“走吧。”我说,“自己当心点儿。”
姐姐回过头,给了我温柔的一瞥,轻步离开。可那一刹那我分明看到了她嘴角的另一种表情,就像是自嘲中又兼有一份绝望的悲哀,这种表情显然不是给我看的,而是不小心流露出来的。我看着她手臂一扬,进了一辆出租车。昏黄的寂寞光影中,她迅速地从我的视野中消失,我仿佛听到了汽车起步时猛踩油门的呜咽声。
天渐渐暗下来,好像把茶室装在黑暗里带进了地狱。我看看时间,四点十分,反常的黯淡,屋里的桌椅渐渐地松动和漂浮。我独自坐在角落里不敢走动,也不知道是应该起身结账还是等待姐姐来接我回去。
果然,一阵暴雨突然来临。每一个雨点都像剑一样从窗户上直刺下来,伴着雷击轰隆,闪电也时时击进来。侍者赶紧拉上窗帘,还以抱歉的一笑,好像这电闪雷鸣和暴雨是他们服务不周造成的。这情形只持续了不到十分钟的工夫。我走到窗前,拉起窗帘,太阳从云层中露出来,几分钟后又不见了,留下一个深深的空隙,陷在厚厚的云层里,像一个人走在泥沙里留下的痕迹一样,但很快就被云层填平了。
然后,我怀念你。在悄然无声的月色下,含笑的、温情脉脉的眼睛,刮风或者下雨的日子,你总是替我挡住一切!如今,所有残局只能我自己来收拾了。
我起身,付账,给服务小姐一个友好的笑。
我走到街上的时候,才发现许多大树倾倒在马路上,各种广告牌、树枝被大风吹得四处都是。许多路段都不通车了,所以我步行着回到了家。
我回到张亮的新房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张亮正焦灼地踱来踱去,地上的地毯已掀开来,晾在一边。椅子搬到桌子上,屋子里有股浓重的霉味儿。
他一见到我就问:“你姐姐呢?”
“我姐姐?”我反问他。
“是这样的,我今天跟她开了个玩笑,说自己被抓到局子里去了,我以为她马上就会离开我,或者把房子卖掉就跑掉,可是她居然马上答应去救我,卖房子都可以,所以我就约她在公安局门口见,准备当场向她求婚。在公安局门口求婚,谁也想不出这种方式吧?可是,我的车在路上被暴风雨阻住了,车子也撞坏了,请保险公司的人来勘查现场,忙活了半天,人也被扣到交警大队,说是酒后驾车,等我好不容易脱身来到公安局门口时,却发现只有这些东西。”
他指的是桌子上的房产证,以及他买给姐姐的一切手饰。
“她可能急死了。我真后悔这么做,我打她手机她都不开,我都急得不得了。小容,求求你了,我是真的爱她啊!”
“爱她?可是你先前还算计着她得了你多少好处!”
“不会了,以后不会了,光有钱有什么用,没有人爱才没劲呢!”
“现在让你换你愿意?”
“愿意、愿意!”
“可惜,这东西不是换来的。”我说完就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机。电视上正在播报当天的新闻,新闻内容几乎都是围绕傍晚这场九级大风展开的:
这次突发事件,造成了九人死亡,四十一人受伤。有多处房屋倒塌使房内的人来不及躲避被压在废墟下,消防部门接到指令后迅速赶到现场,冒着狂风暴雨将被压人员急送医院抢救。有三人抢救无效死亡,另有两人遭电击身亡。另外,在长江大桥附近发现一具女尸,死亡时间也是今天,但死因和身份暂时不明。新街口十字路口等处的不少电杆,在狂风的肆虐下倒伏在地。本晚,市供电公司共出动了近两百名维修人员进行紧急抢修。
“天哪,一定是她,一定是她急得不行了,就去跳江了。”
哥哥也赶来了,这时,110也要求刚刚报案的张亮去大桥派出所辨认尸体。“小容,你就不要去了。”哥哥说。
“我当然不去,因为那不可能是姐姐。”
“你怎么知道?”哥哥的脸色不知什么时候已变成土灰色了。
“你最好也不用去,要去让他去就是了。”我对哥哥说。
“为什么?”他的眼神由于太多意外的惊吓显得明显有点儿迟钝。